陳平放掏出手機,撥出了蘇晴晚的號碼。

“你還沒睡?”

“剛到家,正要洗澡。”蘇晴晚的口吻帶著一點倦意,“怎麽了?”

陳平放低頭看了一眼保溫盒。

“雞湯。”

“嗯。”

“你煮的?”

“不然呢。”

陳平放沒再說話,把鑰匙插進門鎖。

“謝了。”

“喝完把盒子還我。”蘇晴晚頓了頓,“明天。”

“明天……”陳平放把門推開,進了屋,把保溫盒放在桌上,“你有空嗎?”

“幾點?”

“晚上,我請你去江邊走走。”

電話那頭靜了一會兒,傳來一聲輕輕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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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江邊公園。

路燈把兩條影子壓在青石板路上,一長一短,走得不緊不慢。

公園裏人不多,散步的老人、放風箏的孩子,都離他們有一段距離。

陳平放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空著的那隻手插在口袋裏。

蘇晴晚穿了一件棉麻的白色襯衫,頭發鬆散地別在耳後,比平時少了幾分記者的銳氣,多了幾分普通女生的模樣。

“你大學在哪上的?”蘇晴晚先開口。

“北方,東大。”

“理工科?”

“材料工程。”陳平放頓了頓,“你呢?”

“新聞學,京都,清北。”

“難怪。”

“難怪什麽?”

“難怪提問總是繞彎子。”

蘇晴晚拿手肘撞了他一下,沒用力,隻是撞了一下。

“清北新聞有什麽問題?”

“沒問題。”陳平放沒躲,“就是那邊出來的記者,喜歡把一個問題包三層。”

“那是技巧。”

“那是話多。”

蘇晴晚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陳平放抬手,把一根擋在她發梢邊緣的樹枝往上推了推,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蘇晴晚跟上去,沒再爭論,卻扯出了另一件舊事。

“你上大學的時候,是不是特別不合群?”

“為什麽這麽說?”

“感覺。”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隨意,“就是那種,宿舍聚餐都不去,一個人泡圖書館的類型。”

陳平放走了幾步,才開口。

“大三以前是。”

“大三之後呢?”

“大三之後,宿舍四個人被我帶著一起去圖書館了。”

蘇晴晚沒忍住,笑出了聲,是真的笑,不是那種客套的弧度,而是打了個岔、笑完之後有點不好意思的那種。

“你是怎麽做到的?”

“作業借他們抄,他們跟著我去自習。”

蘇晴晚走到一盞路燈下麵,停住了腳步,偏頭看他。

“你那個時候就這樣?”

“什麽樣?”

“算計人,還算計得對方心甘情願。”

陳平放沒有急著回答。

江邊有風,把蘇晴晚耳邊的發絲吹散了一縷,搭在她臉側,她抬手攏了一下,沒攏嚴實。

陳平放看了那一下,轉開視線,往江麵上落。

“那叫互利。”

“行吧。”蘇晴晚也把視線投向江水,“互利。”

兩個人沿著江邊又走了一段,沒有提芯火,沒有提趙熙來,沒有提任何今天發布會上的事。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把他們圈在一片很小的光暈裏,然後放開,再換下一盞。

蘇晴晚突然開口。

“報社準備給我一個職位,主編。”

陳平放沒有立刻接話,繼續走。

“你想要嗎?”

“不知道。”蘇晴晚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認真,不是敷衍,“坐上去就不能跑一線了。稿子要改別人的,選題要審別人的,自己的手不沾地了。”

“那就別去。”

蘇晴晚轉頭。

“就這麽簡單?”

“對你來說,簡單。”陳平放把外套往手臂上換了個方向,“你是真正跑一線的記者,不是管理型的人。坐進那個位置,是在把你裝進一個不合適的框。”

蘇晴晚沒說話,低頭踢了一粒石子,看著它滾進草叢裏。

“芯火還有很多東西沒報完。”她說,“我想繼續跟。”

陳平放把下一句話在嘴邊停了一下,才放出來。

“我的獨家,隻給你。”

蘇晴晚踢石子的腳停住了。

她沒說謝謝,也沒有說什麽煽情的話。

隻是重新抬頭,往前走了兩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半,卻沒有並排。

“那我就不去當主編了。”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底氣十足。

陳平放沒有笑,走到她身旁,兩個人重新並排,把剩下的那半段路,接著往前走。

路燈把兩條影子壓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不偏不倚,並在一起。

走到公園出口的時候,蘇晴晚停下來,側過身。

“對了,我采訪裏聽到個消息,不知道算不算重要。”

陳平放等著,沒催。

“省財政廳,劉廳長。”蘇晴晚的口吻平了下來,“最近在內部說,芯火項目繞開省廳直接拿了一百億,程序上有問題,他很不滿意。”

陳平放的腳步停了。

劉廳長。省財政廳。

林向東在飯桌上說的那句話~“省裏有好幾個部門在同時發聲”,這個時候跟這個名字對上了。

不是某一個人的單獨意見,是財政廳的態度。

“他說的是程序問題?”

“原話是,'重大專項資金的撥付,應當走省級聯審機製,繞過財政廳直接撥款,不合規。'”

蘇晴晚把這句話複述出來,一字不差,顯然是認真記過的。

陳平放站在路燈下,把這句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心裏落下去一塊石頭。

劉廳長要的是“聯審機製”。

聯審,就是財政廳的手,要插進這筆錢的流向裏。

“這個消息,你從哪裏聽到的?”

“財政廳一個退休的老處長,喝茶的時候說漏了嘴。”蘇晴晚停了一下,“不是故意放出來的。”

所以不是試探,是真實的內部動向。

陳平放把手機從口袋裏取出來,看了眼時間,又揣了回去。

“謝謝。”

蘇晴晚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公園出口的台階邊上,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雞湯盒子,記得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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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

陳平放推開統籌中心辦公室的門,張超已經在工位上,手裏端著一份紅頭文件,兩隻手都托著,端得很穩,臉上的神色不對勁。

“主任。”

張超把文件遞過來,沒有多餘的鋪墊。

陳平放接過來,掃向抬頭。

【江東省財政廳關於配合開展全省高新產業資金專項核查的通知】

落款時間,今天。

發文單位,省財政廳。

核查對象那一欄,第三行,印著四個字。

“芯火項目”。

陳平放把那四個字盯了兩秒,翻到正文第一段。

“……鑒於相關專項資金撥付程序尚待完善,現啟動全省高新產業專項核查……要求相關項目單位於五個工作日內,配合提供完整資金使用台賬……”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手壓在封麵上,沒動。

劉廳長,動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