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放沒有在會場多停一秒。

掌聲還在背後響著,他已經穿過側門走進了服務通道。

走廊裏安靜得出奇,和外麵的沸騰隔了兩個世界。

張超快步跟上,壓低了匯報。

“主任,省報要專訪,央視科教頻道的記者也來了,三家財經媒體全堵在門口。”

陳平放沒有停步。

“都推掉。”

張超頓了一下,把下一句話咽回去,隻是應了聲“好”。

出了會展中心,陽光很烈。停車場裏烏泱泱的車,幾個人認出了他,遠遠喊了聲“陳主任”,他沒有回頭,徑直上了車。

手機已經震了十幾次。

林向東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著。

陳平放接通。

“平放,今晚省裏給你安排了慶功宴,貴賓廳,幾位領導都會來。”

“謝謝林廳,不去了。”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你小子,今天這麽大的事,不吃頓飯?”

“我吃盒飯。”三個字說得很平。

林向東笑出了聲,但笑聲裏帶著點別的意味。

“行,那我和周省長過來陪你吃。你定地方。”

陳平放想了一秒。

“會展中心B2,小會議室,我讓人訂了。”

掛斷,他轉頭對張超說了聲“準備三份盒飯”,把手機屏幕扣下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外頭那些掌聲,不是他的終點。

那一百億,才是接下來最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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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小會議室,桌上擺了三份盒飯和兩瓶礦泉水。

周省長進門,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沒說話,拉開椅子坐下來。

林向東把西裝摘下來搭在椅背上,拿起筷子。

“平放,這頓你請,下次我請你。”

陳平放把其中一份推到周省長麵前,另一份推給林向東。

周省長沒客氣,打開盒飯吃了一口,才開口。

“趙熙來的事,紀委今晚會通報,新聞稿已經在擬了。”

陳平放點了點頭。

林向東夾了一塊紅燒肉,嚼了嚼,把筷子擱下來。

“平放,那一百億,你打算怎麽用?”

這個問題早晚要來。

“專款專用,不混入任何其他資金池。”

“這是當然的。”林向東把這句話接得很順,然後往下說,“但具體怎麽管,省財政那邊已經在議了。有個方案,把這筆錢納入省級產業扶持基金,統一調度,芯火按需申請撥付。”

陳平放把筷子放在桌上。

“不行。”

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

林向東抬頭,周省長也停下來,兩人都看著陳平放。

“省級大盤子統籌,看起來規範,實際上款項每走一道手續,就多一層審批,多一層耗損。”陳平放的話說得很直,“芯火的研發節奏不能等批文,技術窗口一旦錯過,錢再多也追不回來。”

林向東沒有立刻接話,拿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你的方案是?”

“三方共管。”陳平放豎起三根手指,“國家集成電路投資基金出資方,省裏聯合監管方,加上芯火的獨立審計方。三方都有簽字權,也都有否決權,但任何一方不能單獨動這筆錢。”

周省長把筷子放下,手壓在桌沿上。

“獨立審計方,你屬意誰?”

“第三方會計師事務所,必須國際前五,在境內有獨立法人資質,不接受任何省級財政係統的委托。”

林向東的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條件,省財政那邊不一定接受。”

“我知道。”陳平放說得很平靜,“所以需要兩位領導拍板,而不是讓財政去定規則。”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會兒。

周省長重新拿起筷子,低頭吃了兩口,才開口。

“平放,你提這套方案,是防著誰?”

陳平放沒有繞彎子。

“防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這句話落下來,周省長停頓了一秒,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林向東也笑了,但笑消散得很快。

“你小子,說話還是這麽難聽。”

“但是,是對的。”周省長把林向東的話接了過去,把筷子擱在盒飯蓋上,抬頭看向陳平放,“三方共管,我批了。省財政那邊的意見,我來處理。”

林向東沒有說話,端起盒飯吃了一口,算是默認。

陳平放把最重要的那塊先落了地,重新拿起筷子。

但林向東把下一句話壓了進來,輕描淡寫的,卻壓得很穩。

“不過,平放,你要清楚一件事。”

陳平放沒抬頭,但筷子停了一下。

“省裏有人認為,這筆錢入賬之後屬於省級戰略資產,不應該被某一個項目單獨鎖定。”林向東的話說得不緊不慢,“這個聲音,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部門在同時發聲。”

陳平放把筷子放下來。

幾個部門同時發聲,不是無意的。

這是有人在博覽會結束前,已經把手伸進來了。

“他們想要什麽?”陳平放直接問。

“統籌權。”林向東給了三個字,不多解釋。

省級統籌權,說白了,就是把這筆錢的調配權從芯火切走,納入某個更大的盤子,由別的部門來決定怎麽用,用在哪裏。

到那時候,芯火分到多少,就不是技術說了算,而是人情和關係說了算。

周省長站起來,把外套搭上。

“這件事,周一常委會議上會提。”話說得很簡短,“你的方案,我會在會議上提出來,爭不爭得到,到時候再說。”

陳平放起身握了手。

林向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平放,今天幹得不錯。但接下來這一關,比趙熙來難多了。”

門關上了。

會議室裏隻剩陳平放一個人,還有三個半空的盒飯盒子。

他沒有立刻離開,在椅子上坐了幾分鍾,把林向東最後那句話翻來覆去地過。

趙熙來是外部的敵人,看得見,打得到,有把柄可以抓。

省裏那幾個要爭統籌權的部門,是內部的暗流。

他們不需要境外資金,不需要餘凱,不需要趙博,隻需要開一場會,提一份方案,走一套程序,就能把一百億變成一鍋人情粥。

陳平放站起來,把盒飯盒子疊好,推到桌角。

今天的仗,打完了。

明天的仗,從周一那場常委會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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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處,走廊裏暗著燈。

他在門口停住了。

門檻邊上,放著一個保溫盒,旁邊壓著一張折疊起來的便條紙。

他蹲下來,把便條展開。

字跡是蘇晴晚的,娟秀裏帶著一點急,顯然是站著寫的。

“今天你吃盒飯,我猜你肯定沒吃好。雞湯,剛燉的,趁熱喝。”

下麵隻有三個字,沒有簽名。

“別撐著。”

陳平放把便條折回去,拿起保溫盒站直身體。

盒子裏還有餘溫,隔著鐵皮都能感覺到熱度,順著手掌一路傳上來。

他沒有立刻開門進去,隻是站在走廊裏,低頭盯著那個保溫盒,盯了很久。

走廊盡頭,有風從窗縫裏鑽進來,把走廊的燈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他終於抬手,把鑰匙插進門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