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在口袋裏亮了一下。陳平放拿出手機,來電顯示是蘇晴晚。
陳平放推開小會議室的門,走廊的冷氣撲過來。他接通電話,沒開口,等蘇晴晚先說。
“陳主任,我在查華晶科技。”
蘇晴晚開門見山,沒有任何鋪墊。
“最近三周,他們高層頻繁出入幾家南州本地注冊的小型谘詢公司,這些公司沒有實際業務,但賬上流水很大,資金周期短、落點散。我跑了工商係統,股東名冊裏有幾個名字,和省城建投的離岸關聯公司有重疊。”
蘇晴晚停了一下。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們想做的,遠不隻是資本層麵的事。”
陳平放靠在走廊牆上,把蘇晴晚說的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蘇晴晚的消息比預想的早了半天,方向是對的,隻是還差一步。
“你說的那些谘詢公司,注冊地在南州,實際控製人在哪裏?”
翻紙張的聲音傳過來,蘇晴晚沉了幾秒。
“這個還沒挖到,工商的穿透查詢遇到阻礙,有幾層嵌套結構。”
“嗯。”
陳平放想了片刻,選好分寸才開口說。
“你重點關注三個方向。一,二級市場上最近一個月換手率異常的低市值股票,對照背後的第一大股東;二,這些股東的注冊地,著重看紅罡和辛曼群島的離岸殼公司;三,把這批公司的主營業務和芯火項目的供應鏈做交叉比對。”
走廊那頭有人走過來,陳平放把聲音壓低了一些。
“如果比對出來,有某幾家供應商的上遊原材料供應商,恰好也被這批殼公司持股,背後的邏輯就清晰了。”
蘇晴晚很快明白,把那三個方向複述了一遍,確認無誤。
“還有一件事。”蘇晴晚頓了頓,又說:“境外資金。”
“你從哪裏得到這個方向的?”
“憑經驗。”蘇晴晚的回答很直接,“資本過來的方式太幹淨了,幹淨得不正常,國內合規的機構資金不會走這個路數。”
陳平放聽完這個回答,沉默兩秒,才開口說。
“你的方向沒有錯,但報道的時機,要等我說。”
“我知道。”
蘇晴晚語氣很平靜,沒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掛斷之前,她補了一句。
“陳主任,華晶科技對芯火的技術路線,了解得有些過於具體。”
電話斷了。
陳平放站在走廊裏,回味著這句話。
蘇晴晚憑著信息碰撞出的直覺,已經接近技術泄露的真相邊緣,她還不知道餘凱,但很快就會知道。
回到辦公室,張超已經將餘凱的檔案攤在桌麵上。
陳平放站著翻看,沒有坐下。
餘凱,二十六歲,光學工程碩士,進組七個月,履曆幹淨,考核全優。家庭情況那一欄:父親兩年前確診肝癌,已經做過手術,後續治療持續,累計醫療支出超過八十萬。
陳平放盯著這行數字看了幾秒,翻到下一頁。
近三個月的銀行流水,工資正常入賬,沒有大額不明進賬,但有兩筆小額轉賬,來源是一家教育谘詢公司,金額分別是三千八和四千二。
時間節點,卡在餘凱兩次和華晶科技人員接觸的前後各一周。
張超把手指按在那兩筆記錄上。
“試探性付款,金額小,做掩護,真正的條件可能還沒兌現。”
陳平放把賬單放回原處,沒有立刻開口。
餘凱背著八十萬的家庭債務,拿著普通技術崗的工資,被人盯上,被人用一點甜頭引誘,慢慢拉入局。
這個布局,設計得很周密。
但那兩筆賬加起來不到八千,核心數據,未必已經交出去了。
“餘凱現在在哪裏?”
“食堂,剛刷了晚飯。”
陳平放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我去找他。”
食堂在三號樓東側,這個點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技術員分散坐著。
餘凱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餐盤裏的飯菜吃了一半,手機扣在桌麵上,他正在發呆。
陳平放端著一杯熱水,在餘凱對麵坐下。
餘凱抬起頭,愣了一下,立刻就要起身。
“坐,不用動。”
陳平放把那杯水推過去,沒帶任何鋪墊,直接開口說第一句話。
“你父親現在狀態怎麽樣?”
餘凱的手在桌麵上停住了。
沉默了兩三秒,才低聲開口。
“還在做後續療程,醫生說恢複還可以,但…花費比較大。”
“嗯。”
陳平放沒有繼續追問這個話題,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你進組七個月,陸淵對你評價很高。”
餘凱沒說話,視線落在桌麵上。
“我知道你最近有些難處。”
陳平放說得很平靜,沒有追問,也沒有定論,隻是平靜的放在那裏。
餘凱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分。
“陳主任……”
“不用解釋。”
陳平放截斷餘凱的話,語氣依然平靜,但下一句話每個字都很重。
“那些人給的東西,不會解決你父親的問題,隻會讓你陷入另一個更深的困境。”
餘凱第一次正麵抬起頭。
他臉上帶著慌亂和愧疚,更多的是被點破後的茫然。
“我……沒有把核心數據給出去,我隻是……”
“我清楚。”
陳平放說出這兩個字,沒讓餘凱繼續往下說。
食堂裏有人起身,餐具碰出一聲輕響。
“中心有一個困難職工內部互助基金,不是補貼,是無息借款,符合條件就可以申請。”
餘凱怔住了。
“你父親的後續治療費用,可以走這個渠道,先解決眼前的壓力。手續明天張主任會聯係你。”
餘凱嘴唇動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陳平放端起杯子,站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那邊的聯係,不用再理會了。”
陳平放沒再多說,轉身往食堂門口走去。
走到一半,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蘇晴晚發來的短信,隻有兩行字。
“雲頂會所,三天後,私人晚宴,受邀名單裏有趙熙來、華晶科技陸副總,還有幾個境外身份的人。”
“有一個叫'趙先生'的,當晚通過視頻連線發表講話。”
陳平放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幾秒,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裏。
趙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