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超把名字記在本子上,電話那頭還沒掛斷。

陳平放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前綴+65。

新加坡。

陳平放把手機從耳邊移開,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拇指切換通話,同時朝走廊盡頭的張超揚了一下手。

食指在空中連點兩下,再往下壓。

追蹤來電,不要掛斷。

張超會意,立刻轉身衝向自己的工位。

“陳主任,許久不聯係了。”

對方普通話帶著粵語腔,每個字咬得很清楚,語氣顯得閑適,卻透著不懷好意。

陳平放在走廊裏站定,背靠著牆,沉住氣,沒急著開口。

“不知道哪位?”

問句丟出去,腦子裏已經在快速轉動。

+65,境外匿名號,可以是新加坡,也可以是任何一個東南亞注冊地撥出來的。對方敢主動打這通電話,說明對芯火項目的最新進展,比外界了解得多得多。

能同時調動趙熙來在南州布局、自己又在境外活動的人,已經不需要猜了。

“趙博。”

對方把自己的名字報出來,把最後那個字拔高了半分,語氣裏帶著幾分得意。

“陳主任,芯火那邊,最近出了不少狀況吧?”

“你說的是省報那篇報道?”

“不隻是報道。”

對方停了一下,然後把接下來的話,一字一字壓過來。

“陳主任,我手裏有你們EUV光源係統近期的幾組參數數據。十七組參數,還有錫靶的磁場約束配置,是不是?”

走廊裏隻有空調的低鳴。

陳平放把那句話過了一遍,沒有立刻接話,腳沒動,卻把手機往走廊深處帶了帶,和身後玻璃門拉開距離。

對方說的數字,準確。

對方說的數字很精準。十七組,磁場約束,錫靶,每一個關鍵詞都落在實驗室核心檔案裏的準確位置上。

這已經拿到了真實的數據。

而且,數據很新。

陳平放把每一分鍾可能的泄露路徑在腦子裏壓了一遍,對話沒斷,但那種平靜背後,他心裏湧起一絲不安。

話不能接太快,也不能讓對方以為他已經慌了。

“不知道趙先生想表達什麽。”

“我隻是想和陳主任聊聊合作的可能。”

趙博把“合作”兩個字說得很慢,“你們項目缺錢,我這裏有錢。你們的技術有價值,我這裏有渠道。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不是嗎?”

陳平放把這段話拆開聽了一遍。

對方知道內部技術參數,這本身比趙博說的任何一句話都要緊。趙博主動亮底牌,可能是認為已經全盤拿捏,也可能是把這通電話本身當成一次壓力測試,想看他接不接話、怎麽接話。

不管哪種,都不能在這通電話裏把底攤出去半分。

“合作方向很多,趙先生,但芯火的性質擺在這裏,有些路,國家層麵走不通。”

陳平放把這句話平靜的推過去,在對方回應之前,又加了一句。

“況且,您現在手上拿的這些數據,來路不太好看吧?”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陳主任這話,是在警告我?”

“隻是提醒。”

“有意思。”趙博把那兩個字拔出來,頓了頓,“資本博覽會之前,我們總會有機會再聊的。”

電話斷掉了。

陳平放把手機翻到正麵,看了一眼通話時長。

兩分十七秒。

陳平放把手機揣進兜,大步的走向張超的工位,推開門。

張超正盯著屏幕,手沒停,頭也沒抬。

“信號追到了嗎?”

“定位完成,信號基站在新加坡本島,但轉接了兩次,最終落點在一個離岸通信服務商的節點,注冊地是柬埔寨金邊。”

張超把屏幕往他方向轉了轉,用筆尖指向一個坐標點。

“這個服務商在東南亞幾個離岸金融中心都有服務器節點,追不到最終設備,但通話數據報文裏有一個特征碼,和省城建投上個月對接的那批離岸賬戶,共用了同一套加密協議。”

陳平放把屏幕上那組特征碼掃了一遍,沒有說話。

“這套加密協議,能反查用戶記錄嗎?”

“不能直接反查,不過可以比對。”

張超切換到另一個頁麵,“我在過去三個月的離岸通信日誌裏做了個碰撞,找到七組同協議通信節點,其中兩組和華晶科技有交集。”

華晶科技。

陳平放把這個名字在腦子裏壓了一下。

華晶科技是省內另一家半導體相關企業,跟芯火項目在供應鏈幾個節點上有競爭關係,但之前他沒怎麽關注過。

“華晶科技,是哪一級的交集?”

“有一位華晶科技的副總裁,和這批離岸節點的通信頻率很高,最近三周有不少於十一次通話記錄。”

張超頓了一下,把下一句話說得更慢。

“另外,主任,還有一件事。”

陳平放等著,沒催。

“陸淵的一位助手,最近兩周的行動軌跡裏,有兩次和華晶科技的人員,在同一個地點出現過。”

張超把位置數據調出來,顯示在屏幕角落。

南州老城區,一家茶館,不在任何監控盲區,卻也不是什麽公開場所。

兩次,間隔六天。

陳平放盯著那個坐標,手放在桌沿上,沒動。

陸淵上周在食堂說的話,重新翻上來。“隨口說到了錫靶。”

陸淵自己可能是幹淨的。

但陸淵身邊的人未必。

“那位助手叫什麽?”

張超把檔案頁拉出來。

“餘凱,進組七個月,負責參數記錄和數據歸檔。”

數據歸檔。

這三個字,放在趙博剛才報出的那組準確參數旁邊,兩個信息點聯係得很緊密。

陳平放把手從桌沿移開,轉過身,走向門口。

“把餘凱的所有檔案,今晚發給我。”

張超已經開始調文件了。

“還有,林工的事情也並進來,一起查。”

“明白。”

“另外,”陳平放在門口停了一下,“今晚我去趟實驗室。不通知,直接去。”

張超抬起頭,沒再多問。

陳平放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空無一人。

他沒往電梯走,而是折回來,推開旁邊一扇側門,走進一間沒開燈的小會議室,關上門,靠在牆上,把這半個小時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裏重新排了一遍。

趙博知道十七組參數,準確無誤。

餘凱負責數據歸檔,和華晶科技的人秘密接觸過兩次。

華晶科技副總裁和趙博的離岸通信節點,有直接交叉。

陳平放在腦子裏把這幾個節點的順序走了一遍。趙博拿錢,華晶科技做中間層,餘凱負責傳遞,林工打掩護。

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獨某個環節的問題了。

趙博主動報名,主動亮出參數,是要他亂,要他急,要他在找內鬼的時候把所有精力全部耗光。

不能動。至少,不能現在動。

陳平放把手機屏幕點亮,盯著餘凱的名字看了片刻,把屏幕關掉。

餘凱在組裏七個月,不聲不響,靠的就是不起眼。

但從今天起,他的每一步,都會落在一雙眼睛的視野裏。

窗外的城市光斜著打進來,把陳平放的影子貼在地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