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奧迪A6L在高速上平穩的開著。

車窗外的工廠越來越遠,慢慢的變成了田野和山。

車裏安靜得嚇人。

吳斌和另一名年輕幹部坐在前排,從上車開始,就沒再說過一句話。後視鏡裏,能看到陳平放靠在後座上,閉著眼睛,好像在休息。

這讓吳斌心裏很不舒服。

吳斌辦過很多案子,見過各種各樣的幹部。有的人從一上車就精神崩潰,哭得不行;有的人嘴上強硬,身體卻抖個不停。

像陳平放這樣,平靜得不像是在接受調查,吳斌還是第一次見。

這麽鎮定,要麽是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要麽就是有底氣。

吳斌覺得是後者。

吳斌沒說話,心裏快速的盤算著。舉報信上的內容很詳細,證據也全,直指陳平放違規動用安保力量,暴力抗法,連被撕掉的封條照片都有。按說這案子是板上釘釘了。可陳平放的反應,讓吳斌覺得事情沒那麽簡單。

一個半小時後,車開進省城,最後停在一棟沒掛牌子的灰色小樓前。

這裏是省委組織部紀檢監察室專用的談話點。

房間不到十平米,陳設非常簡單。一張桌子,三把椅子,牆上是灰白色的軟包,頭頂的燈光很冷。

陳平放被請到了正對門的那把椅子上。

吳斌和另一名幹部坐在他對麵,桌上隻放著一個錄音筆和兩個水杯。

“陳平放同誌,姓名,年齡,職務。”吳斌打開錄音筆,開始了例行提問。

“陳平放,二十七歲,南州市政府副秘書長,兼任南州市工業能源統籌中心(籌)主任。”陳平放的回答很流利,沒有一點停頓。

“很好。”吳斌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銳利的盯著陳平放,“現在,請你解釋一下,昨天上午,你為什麽要讓安保人員,撕掉市安監局、消防局依法貼上的封條?”

吳斌直接問了核心問題。

這個問題,隻要陳平放承認,就坐實了暴力抗法的罪名。

陳平放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我是在執行公務。”

“執行公務?”年輕幹部冷笑一聲,把一疊照片拍在桌上,“這就是你說的執行公務?公然對抗聯合執法組,這就是你們南州市政府的規矩?”

陳平放終於睜開了眼睛。

陳平放的視線越過那些照片,落在吳斌身上,慢慢說道:“我執行的,是省委主要領導關於不惜一切代價保障芯火項目供應鏈安全的專項指示。”

吳斌的瞳孔微微一縮。

省委主要領導?

“哪位領導?指示的具體內容是什麽?有書麵文件嗎?”吳斌立刻追問。

陳平放卻搖了搖頭,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吳處長,你應該知道保密條例。有些事,不該你問,你最好別問。”

“放肆。”年輕幹部猛的一拍桌子,“陳平放!你這是什麽態度?你這是在對抗組織審查!”

陳平放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目光依舊停留在吳斌身上。“吳處長,我再說一遍。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在省委領導的授權下進行的。我的所有行為,隻對下達指令的領導負責。”

陳平放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隨意的搭在扶手上,整個人顯得極度放鬆。

“至於你們……”他頓了頓,語氣很輕,卻讓整個房間的氣氛都沉重下來,“你們的級別,還不夠聽取我的工作匯報。”

“你……”年輕幹部氣得臉都漲紅了,就要發作。

吳斌卻抬手攔住了他。

吳斌死死的盯著陳平放,房間裏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吳斌幹了十年,這是第一次,有被調查的人反過來質疑他的調查資格。

狂妄!

吳斌沒有立刻發火。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分析著陳平放這句話後麵的信息。

陳平放敢這麽說,無非兩種可能。一,他在嚇唬人,想用一個不存在的省委領導來拖延時間。二,他說的是真的。

如果是第一種,那戳穿他的謊話隻是時間問題。

可如果是第二種……吳斌的心頭猛的一跳。

一個市裏的副秘書長,能直接跟省委主要領導搭上線,還得到專項指示?這事不正常。再想到舉報信裏提到的芯火項目,吳斌隱約感覺到,這件事的背後,恐怕遠比一封舉報信要複雜得多。

“好。”吳斌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驚疑,“既然你說有領導指示,那我們就換個問題。你擅自調動財政、審計部門,衝擊南州本地企業,這也是領導指示的?”

“當然。”陳平放的回答快得沒有絲毫猶豫,“保障芯火項目,就必須解決南州的電荒問題。清理那些騙國家補貼、倒賣工業用電的僵屍企業,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這同樣是省委領導的精神。”

“證據呢?口說無憑!”

“證據,在南州能源統籌中心的保險櫃裏。”陳平放淡淡一笑,“不過,那把鑰匙,隻有李建國市長能動。”

吳斌拿陳平放一點辦法都沒有。

陳平放不給他任何突破口。

他不認罪,也不說具體的,就反複強調一件事:我的後台你們惹不起。

這哪是審訊,這簡直是比誰更能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吳斌用盡了所有審訊技巧,時而高壓恐嚇,時而旁敲側擊,時而試圖從話裏找漏洞。

但陳平放紋絲不動。

陳平放甚至再次閉上了眼睛,對所有問題,隻用一句話回答。

“我的所有行為,均在授權範圍內。你們級別不夠,無權知曉。”

審訊室裏陷入了難堪的沉默。

年輕幹部已經快要忍不住,吳斌的額頭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知道,這場心理戰,自己已經輸了。

這個年輕人,哪像被審查的,倒像個看戲的。

陳平放在等。

可陳平放到底在等什麽?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吳斌皺了下眉,說了聲“進來”。

一名工作人員快步的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急促的說了幾句話。

吳斌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睛慢慢睜大,嘴巴也微微張開,最後才明白過來。

吳斌猛的抬頭,看向對麵一直閉著眼的陳平放。

原來,你等的,就是讓對手自己跳進陷阱!

工作人員退了出去,審訊室裏再次恢複了死寂。

年輕幹部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不解的看著吳斌。

吳斌沒有理他,隻是死死的盯著陳平放,喉結艱難的滾動了一下,聲音幹澀的開口:“就在半小時前,南州市副市長王衛東,以市政府工作組的名義,帶著市府辦、安監、供電等多個部門的人,強行衝擊了工業能源統籌中心。”

“張超想攔,被當場控製了。”

“他們……正在用切割設備,強行破開你留下的那個保險櫃。”

吳斌每說一個字,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吳斌終於明白了,陳平放為什麽要在離開前,當著他們的麵,把公章和文件鎖進保險櫃,並把鑰匙交給張超。

陳平放這麽做,就是在布置一個陷阱。一個引著王衛東失去理智、公然違法的陷阱!

聽到這個消息,陳平放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陳平放慢慢睜開眼,眼神一片平靜,一切顯然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陳平放看著臉色發白的吳斌,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絲嘲諷。

“吳處長。”

陳平放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讓吳斌心裏一沉。

“現在,你覺得,誰才是真的在暴力抗法,誰才是真的不把規矩當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