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沒關。

走廊裏的光線被兩個高大的身影擋住,讓剛掛上新牌子的辦公室暗了下來。

張超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省委組織部!

這六個字的分量,足以決定南州任何一個幹部的仕途。

完了。

這是張超腦子裏唯一的念頭。主任的手段太硬,終究是把事情鬧大了。王衛東這是不顧一切,從省裏找了人來!

辦公室裏,那幾個還在整理資料的財政局、審計局骨幹,也都停下了手裏的活,一個個低下頭,沒人敢出聲,耳朵卻都豎了起來。

整個空間裏安靜的可怕。

隻有陳平放,表情很平靜。

他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辦公桌上。

桌子中央,放著一枚嶄新的黃銅公章,上麵用宋體刻著一行字:南州市工業能源統籌中心。

這枚公章昨天下午才加急刻好,送來的時候,銅身還帶著機器的餘溫。

它意味著一個新的權力機構成立了,也意味著王衛東的影響力到頭了。

為首的中年男人鏡片後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對陳平放的平靜感到意外。

“陳平放同誌,沒聽到我的話嗎?”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陳平放這才緩緩抬起頭,平靜的與他對視。

“聽到了。”他說,“配合調查是每個幹部的義務。我跟你們走。”

陳平放這麽幹脆,反而讓對方準備好施壓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不過,在我離開之前,我需要交接一下工作。”陳平放說著,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裏麵取出一個半米見方的黑色保險櫃。

“咚!”

保險櫃被重重的放在辦公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在調查組兩人注視下,陳平放轉動密碼盤,輸入密碼,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櫃門彈開。

他拿起桌上那枚嶄新的黃銅公章,連同剛打印出來的,關於清退落後產能用電指標的執行文件,一並放進了保險櫃裏。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他“砰”的一聲關上了保險櫃的門,再次轉動密碼,將它鎖死。

“你這是做什麽?”調查組另一名年輕些的幹部皺起了眉頭。

陳平放沒有理他。

他從保險櫃上拔下唯一的鑰匙,轉身遞給了身後臉色蒼白、不知所措的張超。

金屬鑰匙冰冷的觸感,讓張超渾身一激靈。

“主任……”張超的聲音都在發顫。

陳平放看著他,眼神很穩。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的交代:

“這個保險櫃,從現在起,就是我們中心的核心機密。”

“我不在的時候,不管是誰,來自哪個部門,用什麽理由,想要打開它,或者把它帶走,你都不用理會。”

陳平放頓了頓。

“記住,這把鑰匙,除了李市長親自來拿,誰來也不給。”

“聽明白了嗎?”

張超瞪大了眼睛,他明白了主任的意思。

這不是簡單的交接。

這是在劃定底線!這是在告訴所有人,尤其是在告訴眼前這兩個省裏來的人——我陳平放可以跟你們走,但我想做的事,我新建立的規矩,誰也別想在我背後動一下!

張超用力的攥緊了那把鑰匙,手上全是汗。

“明白了,主任!”他重重的點頭,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嘶啞,“您放心,除非我死,否則這把鑰匙,誰也拿不走!”

為首的那名調查組組長,臉色沉了下來。

他叫吳斌,在省委組織部紀檢監察室幹了快十年,什麽樣的幹部都見過。哭著喊冤的,嚇得腿軟的,硬撐著不開口的,他都處理過。

但他從未見過像陳平放這樣的。

陳平放不慌亂,不辯解,連個求助電話都沒打。

這已經不是配合調查了。

這就是在示威!

“陳平放同誌!”吳斌的聲音冷了下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行為,已經構成了阻礙調查?你這是在向組織示威嗎?”

陳平放終於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吳斌,臉上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吳處長,你誤會了。”

他指了指保險櫃,慢條斯理的解釋道:“這個中心,是市委常委會通過,由李市長親自掛帥的重點項目,關乎南州未來十年的工業布局。裏麵的公章和文件,都是市裏的核心資產。我作為負責人,在我本人無法履職期間,確保它的絕對安全,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我個人,全力配合組織的任何調查。”

“但工作,必須按照規矩來。”

“我想,省委的規矩,和市委的規矩,在這一點上,應該是相通的吧?”

吳斌被他這番話噎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深深的看了陳平放一眼。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跟舉報信裏寫的那個仗著領導信任、衝動冒進的愣頭青完全不同。

這是個厲害角色!

“好,很好。”吳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他知道,再說下去,丟人的隻會是自己。

他對著門口一擺手。

“既然工作交接完了,那就跟我們走吧。”

“請。”陳平放做了個請的手勢,邁步向外走去。

從辦公室到大樓門口,短短幾十米的距離,陳平放的出現,引起了不小的**。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市府工作人員,都停下了腳步。人們的眼神各不相同,有的震驚,有的疑惑,還有的純粹是看熱鬧。

那個剛在南州搞出大動靜,把王副市長拉下馬的年輕人,這才風光了不到二十四小時,就要被省裏帶走了?

果然,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不少人心裏想著。

陳平放無視了周圍所有的目光,他步履平穩,脊梁挺得筆直。

直到走到樓下那輛黑色的奧迪轎車旁,吳斌親自為他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在上車前的一瞬間,陳平放停下腳步,側過頭,靠近了吳斌。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楚傳進了吳斌的耳朵裏。

“吳處長。”

吳斌下意識的看向他。

陳平放的嘴角勾了一下。

“這輛車,坐上去容易。”

“請我下來的時候,恐怕……得換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