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灌進領口,吹得人骨頭發冷。

南江大橋下的觀景棧道上一個人也沒有,隻有遠處的城市燈火在江麵投下破碎的倒影。

蕭雨寒裹著風衣,雙手插在口袋裏,看到陳平放走近,語氣帶著調侃:“陳大秘書長,你可真出名了。今天晚上,不知道南州官場有多少人,要因為你搞的這件大事睡不著覺了。”

陳平放走到欄杆邊,和她並排站著,目光落在漆黑的江麵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一個趙明,還不夠讓他們睡不著。”

“趙明隻是個小角色,但你動了他,就等於公開打了王衛東的臉。”蕭雨寒收起笑容,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剛收到消息,那位王副市長不是個軟柿子,挨了打沒認慫,反而開始反擊了。”

她嗬出一口白氣,在冷空氣裏很快就散了。

“他聯係了省城建投的郭瑞,就是上次被你趕走的那個人。他們盯上了芯火二期的電力增容。”

“電力?”陳平放的眉毛動了一下。

“對。”蕭雨寒的語氣壓低幾分,“王衛東在工業口幹了十幾年,南州市供電局裏都是他的人。他準備拿夏季用電高峰,全市電網負荷超載當借口,一直拖著不批你們二期項目的專用變電站。他想用這個方法,讓你的項目徹底停擺。”

陳平放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他們想用這個,逼他在新入駐那一百多家企業的合作協議上,向省城資本讓步。

他的眼神冷了下來。

陳平放腦子裏閃過的,是三號廠房裏,蔣帆團隊那些精密的進口設備。

半導體生產線非常耗電,也很脆弱。

供電不穩定,就算隻是零點幾秒的電壓波動,都可能讓一整爐的晶圓全部報廢,損失都是千萬級別的。要是有人故意斷電,那些正在調試的核心設備,很可能會因為突然停止運轉而造成無法修複的物理損傷。

那八十億的投資,上百家企業的未來,還有蔣帆和老工程師們的心血,都會在一次拉閘之後,變成一堆昂貴的廢鐵。

這一招夠狠。

王衛東這是要從根子上毀掉芯火項目。

見陳平放沉默,蕭雨寒從隨身的挎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了過去。

“你那位老師,孫誌學教授,托我帶給你的。他說,也許用得上。”

陳平放接過紙袋,紙袋還是有點分量,打開,裏麵是一份打印出來的報告,封麵上印著“江北省電力公司內部調研報告”的字樣,還蓋著內部傳閱的章。

他翻開報告,快速看了起來。

報告裏的數據和圖表顯示,南州市近兩年的工業用電數據有問題。

特別是東區和西區的幾個老工業園,報上去的耗電量很大,常年以高耗能企業的名義享受電價補貼,但實際的工業產值卻一年比一年低。

報告後麵附了幾張電費繳納單的複印件,收款方是幾家眼熟的空殼公司——正是趙明用來套取環保補貼的那幾家。

而這幾家公司名下的工業配套點,用電量大得不正常,甚至超過了旁邊一家中型鋼廠。

陳平放的指尖在那些公司名上輕輕敲了敲。

事情都聯係起來了。

王衛東的小舅子趙明,根本不是在搞什麽工業配套,而是在倒賣工業用電!

他利用王衛東的關係,用很低的價格拿到大量的工業用電指標,再通過這些空殼公司,高價賣給周邊的商場、娛樂場所,甚至是一些偷偷挖礦的人。

中間的利潤高得嚇人。

這不僅是王衛東的錢袋子,也是他捏造工業用電負荷過載的證據來源。

“他用自己造出來的電荒,來卡我的脖子。”陳平放合上報告,臉上沒什麽表情。

“你想怎麽做?去找李建國市長?還是去省電力公司申訴?”蕭雨寒問。

“求人?”陳平放搖了搖頭,“太慢了,也太被動。王衛東敢這麽幹,就是算準了我隻能走這兩條路。”

他將報告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轉身看著蕭雨寒。

“王衛東不是喜歡拿規則說事嗎?那我就用一個更大的規則,把他徹底解決掉。”

他要用的,正是李建國剛給他的統籌全市工業的職權。

“我要發起一場覆蓋南州全市的工業用電效率及碳排放指標大普查。”

蕭雨寒愣住了。

她腦子轉得飛快,立刻明白了陳平放的想法,非常驚訝。

這一招,根本不是什麽普查,這是要徹查南州所有工業用電的問題!

陳平放不打算跟王衛東在電力審批上慢慢耗,他要從另一個角度,直接斷了王衛東的後路。

普查令一發,他就能名正言順的要求所有工業企業上報用電量和對應的產值數據。數據一分析,王衛東利益鏈上那些隻耗電不產出的虛假項目,將立刻被發現。

到時候,就不是陳平放去求供電局給電,而是王衛東要哭著來求陳平放,別再查下去了!

“你這家夥……腦子到底是怎麽長的。”蕭雨寒看著他,過了好一會才說出這麽一句。

陳平放將公文包收好,看著蕭雨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他獨自站在江邊,冷風吹動著他的衣角。他拿出手機,給張超發去了一條簡短的指令。

“通知辦公廳,準備文件。明天一早,我要召開全市工業用電普查動員會。”

南州的爭鬥,從之前的直接衝突,變成了圍繞全市電網的暗中較量。

……

清晨,南州市政府大樓。

三樓最角落,緊挨著電梯口的小辦公室裏,張超正非常恭敬的向陳平放匯報工作。

“主任,這是您要的全市工業用電效率及碳排放指標大普查動員會的會議流程,已經按您的意思擬好了。”

“嗯。”陳平放的目光停留在文件上,沒有抬頭。

電梯“叮”的一聲,門開了,又是一陣嘈雜的腳步聲,讓這間本就狹小的辦公室顯得更擠了。

張超頓了頓,壓低聲音補充說:“另外,主任……樓下傳達室有位同誌,自稱叫周建設,從青源縣來的。提著大包小包,說跟您約好了,已經在樓下等了快兩個小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