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很黑,高新區管委會大樓在夜裏顯得很嚴肅。

陳平放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沒開燈。他站在窗前,指尖摸著口袋裏那張A4紙,紙張的棱角有點硌手,讓他心裏也不舒服。

A**L。

7nm EUV。

這兩個詞,改變了芯火產業園事件的性質。

這是一場天大的謊言,一個影響巨大的騙局。胡金山他們是在一個能影響整個南州政壇的大問題上冒險。

而陳平放,就站在這問題的旁邊。

他很清楚,光靠自己,沒法對抗胡金山背後複雜的關係。硬來肯定會輸得很慘。

必須找到一個能解決問題的關鍵人物。

陳平放的目光,緩緩的投向大樓的頂層。

十九樓,管委會主任,林耀東的辦公室。

……

晚上十點,整棟大樓已經很安靜,隻有走廊的應急燈亮著光。

陳平放出現在十九樓。

主任辦公室的門縫裏,透出一點光。

他抬手,輕輕的敲了敲門。

“進。”

一個有點累的聲音傳出來。

陳平放推門進去。辦公室很大,裝修很沉穩,紅木辦公桌後,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戴著老花鏡,正埋頭看文件。

正是管委會主任,林耀東。

聽到腳步聲,林耀東抬起頭,看到是陳平放,眼神裏有點驚訝,但很快就平靜下來。

“平放同誌,這麽晚了,有事?”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語氣很平淡。

“林主任還在為工作操勞,辛苦了。”陳平放關上門,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沒有要坐的意思。

林耀東指了指對麵的沙發:“坐下說吧。”

“不了,我說幾句話就走。”陳平放的態度,不像下級匯報工作,更像是在談判。

林耀東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麽,隻是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準備聽他說。

“林主任,我今天去了芯火產業園。”陳平放直接說。

“哦?有什麽發現嗎?那個項目問題很多,你剛接手,要多費心了。”林耀東的回答很官方。

陳平放笑了笑,沒接他的話,而是換了個話題。

“聽說,胡金山副主任準備在下周的班子會上,提一個關於芯火產業園土地性質變更的議案?”

林耀東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這件事還在內部討論,陳平放一個新來的人,怎麽會知道的這麽快?

“是有這個初步想法。”林耀東沒有否認,語氣還是那麽平穩,“項目爛尾,債務巨大,盤活土地資產,也是為了解決問題。當然,一切都要按程序來。”

“程序?”陳平放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裏有點別的意思,“我擔心的是,程序走完了,問題卻更大了。”

他向前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眼睛直視著林耀東。

“林主任,您是管委會的法人代表,一把手。芯火產業園這個項目,從立項到爛尾,所有文件上,最後簽字的人,都是您。”

林耀東的臉色變了。

陳平放的話,直接說到了問題的關鍵。

“你這是什麽意思?”林耀東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的意思是,政治安全。”陳平放一字一頓的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裏卻很清楚,“如果,我是說如果,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那麽,變更土地性質,用幾百億的土地收益去填一百二十億的窟窿,看上去是解決了問題。可萬一將來事情暴露,上級要追查這個騙局的根源,請問,誰來承擔這個最終責任?”

“胡鬧!”林耀東猛的一拍桌子,但聲音有點虛,“平放同誌,沒有證據的話,不要亂說!”

“證據?”

陳平放的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隻是從口袋裏拿出那張折起來的A4紙,走到桌前,輕輕的放在了林耀東麵前。

動作很輕,紙張落在紅木桌麵上幾乎沒有聲音。

林耀東有點疑惑的看了陳平放一眼,拿起那張紙,緩緩的展開。

當“A**L”的藍色標誌和“7nm EUV”的字樣出現時,林耀東的眼睛猛的一縮。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就白了。

作為高新區的一把手,他可能不懂具體的技術參數,但他不可能不認識A**L這幾個字母代表什麽。那是能影響全球半導體產業的關鍵技術!

一個號稱完全自主研發的項目,出現了全球頂尖、而且被嚴格禁運的光刻機公司的核心技術測試記錄!

這不是貪腐問題!這是騙上騙下,騙取國家重大科技專項資金的天大案子!一旦捅出去,別說南州市,就是整個南江省的官場都要出大事。

而他林耀東,作為簽字的一把手,就是這個大問題裏,責任最大的那個人。

辦公室裏非常安靜。

林耀東握著那張紙的手,開始不受控製的發抖。紙張發出“簌簌”的輕響。

他明白了。

胡金山那幫人急著變更土地性質,不是為了解決債務,而是為了銷毀證據!隻要把那片土地變成商業樓盤,地下的秘密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而他林耀東,這個快退休的人,就是他們推出來簽字和將來背鍋的人選。

“他們……他們怎麽敢……”林耀東的聲音幹啞,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陳平放安靜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林耀東扛不住了。

過了很久。

林耀東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他無力的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的望著天花板。

他看了一眼陳平放,眼神很複雜。

他沒有說結盟的話,也沒有做任何承諾。

林耀東隻是沉默的站起身,走到身後的書櫃前,踩上一個木梯,在最高一排不起眼的角落裏,摸索了一陣,拿下來一個積了灰的盒子。

回到辦公桌前,他從盒子裏拿出了一把黃銅鑰匙,放在桌上,推向陳平放。

“五樓的檔案室,最裏麵有一個不對外開放的保密區。”林耀東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顯得非常疲憊,“這是三號檔案櫃的鑰匙。項目最早的一些東西,可能還在裏麵。”

說完,林耀東便轉過身,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一份文件,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累了,你走吧。”

這是他的選擇。

他不站隊也不表態,隻是給了陳平放一把刀。

陳平放拿起那把黃銅鑰匙,緊緊的攥在手心。

他什麽也沒說,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的帶上。

走廊裏,陳平放攤開手掌,看著燈光下的鑰匙。它的重量,比看上去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