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州布政使吳緒深深看了林峰一眼，沉聲道：“既然林大人有這份決心，這份名單本官無異議，就按林大人的意思辦。”
說罷，吳緒在文書上簽下名字，蓋妥印信，抬眼看向林峰，語氣複雜：“林大人，好自為之。”
他的神情裏，既有驚訝與欣賞，亦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擔憂。
林峰卻沒留意這份異樣，心頭滿是歡喜。
他入駐儒州軍大營已逾半月，這半月裏未有一日懈怠，全力偵辦此案，如今總算有了結果。
與吳緒作別後，儒州參政唐瑜親自送林峰出門。
二人並肩走著，唐瑜忽然問道：“林大人，你今日還要回軍營去？”
“自然！”
林峰拍了拍手中文書，語氣果決：“從今日起，要陸續將涉案人員押往提刑按察使司，爭取這個月內，該斬的斬、該入獄的入獄、該流放的流放，了斷此事。”
唐瑜聞言眼眸微轉，溫聲勸道：“林大人勞苦功高，心係儒州軍，也需保重身體。”
“對了，過些日子便是萬佛節，你我何不一同上山，去寺廟求個平安喜樂？”
林峰啞然失笑：“唐大人說笑了，我終日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禮佛？何況你也知道，我從不信那些鬼神之說。”
唐瑜猶豫片刻，還是出言提醒：“林大人，你是幹實事的人才，我唐瑜打心底佩服。可儒州地處邊陲，遠離天子氣運，邪門事兒多，咱們還是謹慎些為好。”
林峰停下腳步，目光直視唐瑜：“唐大人今日話裏有話，不妨直說。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
今日的唐瑜，總在明裏暗裏勸他小心，這裏麵莫非藏著什麽貓膩？
唐瑜苦笑一聲：“我能有什麽風聲？隻是想提醒林大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一次性處置兩百多名儒州軍官兵，牽涉甚廣。”
“萬一那些軍官身後有靠山，未必會善罷甘休。”
他點到即止，又補了一句：“儒州佛法昌盛，若你我去燒香拜佛，能得古寺禪師指點認同，你身上便多了一道佛家‘護身符’。”
“但凡禮佛之人，都會看在高僧的麵子上，對你多幾分善意。”
林峰恍然大悟，朝唐瑜拱手謝道：“多謝唐大人美意，隻是我公務纏身，實在抽不開空。”
“這樣，若到了萬佛節那日我得閑，便與唐大人一同上山，如何？”
聞言，唐瑜臉上終於露出笑意，一把拉住林峰的手：“林大人這就對了！官場講究的就是和光同塵，等上了山，你就知道什麽是得道高僧了，哈哈哈！”
唐瑜親自送林峰出了布政使司公廨，又折返回來向吳緒複命。
吳緒正捧著公文細看，見他歸來，隻吐出兩個字：“如何？”
“啟稟大人，林大人答應了，若有時間，便與下官一同上山參與萬佛節。”唐瑜輕聲回應。
吳緒微微頷首，鬆了口氣：“嗯，這小子倒不算太執拗。”
唐瑜見狀，忍不住問道：“大人，您若真想幫林大人，有的是法子，何必這般隱晦？”
吳緒放下公文，瞥了他一眼，語氣沉緩：“不隱晦又能如何？儒州這局勢，這麽多年早成了一潭死水。老夫隻能維持現狀，可打破僵局，還得靠林峰這樣的人。”
“隻是……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和從前那些流官一樣，曇花一現。”
吳緒老謀深算，心底雖願幫林峰，這份幫助卻絕不能威脅到自己的安全與地位。
唐瑜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歎息：“吳大人說得是，隻願林大人能平平安安。”
天啟三十一年年初，儒州新任都指揮同知林峰對儒州軍展開徹查，幾乎將整支軍隊翻了個底朝天。
最終，被判斬刑者兩百六十一人，入獄者一百零三人，流放充軍者八百三十八人。
流放者全被送往遼東，編入遼東軍抵禦大遼。
除此之外，軍中還有逾千人因不符合招兵標準，被清除出隊。
經此徹查整頓，儒州軍人數銳減，卻也完成了“刮骨療毒”。
隨後，林峰將鎮遠軍與儒州軍重新整編。
石崇、馮晴被任命為儒州軍都指揮僉事，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二人出身義軍，朝廷本就對義軍頗為重視，因此林峰提拔二人的奏折遞到朝廷後，很快便得到批複，恩準二人任職。
此外，儒州軍千戶也迎來了大換血。
除了原有的上官元從與潘偉仍留任千戶，王大虎、張二狗等八人，均獲提拔。
別看上官元從當初主動站出來與林峰叫板，可林峰徹查時發現，他並未參與貪腐，反倒常接濟家中貧困的兵卒。
不過是被劉達、範洋等人當槍使了。
上官元從武藝不弱，隻是頭腦簡單。
林峰曾與他切磋過一次，斷定其武藝與北蠻蠻將寶音不相上下，算得上是麾下難得的猛將。
經此一番改造，儒州軍可謂煥然一新。
更關鍵的是，中基層軍官已盡數換成林峰的心腹，皆可為他所用。
軍中訓練、募兵搞得紅紅火火，黑水鎮以西建造軍寨的事宜，也在穩步推進。
就在這時，林峰悄然離開儒州城，與馮晴一同前往鳩城。
鳩城位於儒州南部，大名鼎鼎的儒州鏢局，便坐落於此。
馮晴回到儒州後，在林峰的鼓勵下，給家中父母寫了封信報平安。
此後，她母親接連寄來數封信，催促她回家。
前些日子，馮晴一直幫林峰整頓軍務，無暇抽身。
直到諸事塵埃落定、一切步入正軌，才總算得閑。
冬日寒風呼嘯，一支百餘人的車隊在小雪中緩緩前行。
林峰坐在馬車中，正端詳著一份卷宗——記載著儒州貓妖案的卷宗。
馮晴掀開車簾向外張望，眼底泛起一絲追憶。
“小時候，每逢快到萬佛節，爹娘總會帶我們去儒州城那邊。”
“我記得爹娘會給我買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山上的齋飯也香，每到萬佛節，還有不少求子的夫婦上山，格外熱鬧。”
聞言，林峰從卷宗後抬起頭，來了興致：“馮姑娘，這萬佛節到底是什麽來頭？前日唐大人還執意要我與他一同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