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那木罕是貴族領袖,自然要維護貴族的利益。

他說一句模棱兩可的話,令皇帝海山很不滿意。

海山一對虎目微微眯起,猶如即將發怒的猛獸。

“不知真假?丞相有所耳聞?”

“既有所耳聞,為何不告訴朕?”

丞相那木罕見狀,知曉今日和稀泥沒法過關,隻好認錯。

“是老臣疏忽了,朔風二州諸事繁雜,事務千絲萬縷。”

“老臣也是幾個月前聽人提過一嘴,未曾放在心上。”

“請陛下放心,老臣定派人調查。”

聞言,海山擺了擺手:“不必了!當下正值冬日,朔風二州沒有農耕,正是探察情況的好時候。”

“待南木合他們歸來的路上,由他們親自看看。”

丞相那木罕暗暗叫苦。

跑馬圈地這事兒,北蠻貴族幾乎家家都幹。

靠著跑馬圈地,少則獲良田幾十畝,多則獲良田百畝乃至千畝地。

一旦南木合等人發現情況普遍存在,皇帝定會發怒。

屆時,北蠻貴族不知多少人要受罰。

那木罕心裏盤算,提前給朔風二州送消息,讓當地北蠻貴族收斂手腳。

莫要撞在槍口上,成了北蠻皇帝樹立規矩的靶子。

他露出一抹苦笑,躬身道:“陛下聖明。”

言罷,那木罕往輕紗後瞟了一眼,心裏暗道了一聲“妖女”。

海山清了清嗓子,話鋒一轉。

“如今我北蠻與大乾議和,爭取了一年時間休養生息。”

“然一年之後,我大乾依然要出兵攻打鎮遠城。”

“雄城攔路,為之奈何?”

海山這話是說給北蠻國師聽的。

畢竟,在場四人除了她沒有人有把握攻克鎮遠城。

大皇子真金沉聲道:“父皇,兒臣聽說鎮遠城守將張遼受傷,難以繼續鎮守鎮遠城。”

“此人若不在鎮遠城,我北蠻雄師攻克鎮遠城的難度,應當沒那麽大吧?”

皇帝海山撫須而笑:“吾兒說得沒錯,鎮遠城沒了張遼就像老虎缺了牙。”

“不過,鎮遠城城高牆堅加上漢人有了防備,這一年肯定會加固城防。”

“我北蠻再度攻擊,要拿下鎮遠關,必定損失慘重。”

“如不能在兩個月內攻克雄關,後續的戰事可就難了。”

海山頓了頓,望向輕紗後的人,問道:“國師,你當初說有把握攻克鎮遠城,可當真?”

北蠻國師是皇帝海山的智囊,此事滿朝皆知。

北蠻國師說的話,必定能成真,也是人盡皆知。

朝中許多官員對這位神秘的國師,是又敬又怕。

“當真!”

國師微微頷首,道:“一年後待春暖花開,隻需兩個月,可破鎮遠城。”

“好!”

北蠻皇帝海山笑容滿麵,道:“一年後,朕等著國師的破敵良策!”

丞相那木罕的眉毛抖了抖,眼底閃過一抹忌憚與防備。

他含笑稱讚:“國師足智多謀,算無遺策。”

“既然國師說可破鎮遠城,便一定能破。”

“老臣先恭喜陛下了!”

許是國師的保證讓北蠻皇帝海山高興,海山並未如同每次議事那般拖遝,議事很快結束。

大皇子真金、丞相那木罕,以及國師陸續告退。

北蠻皇宮,黃昏。

一襲太極道袍的北蠻國師與侍女紅袖,穿過悠長的遊廊。

她外罩對襟寬袖鶴氅,袖寬及膝,行走時如流雲翻滾。

內襯純白色交領中衣,層疊的領口若隱若現,露出修長的脖頸曲線。

夕陽斜射,將她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格外出挑。

她與紅袖行於宮廷,宛如畫中人來了現實,一舉一動皆美得不真實。

鶴氅內的太極道袍並非純黑與純白,而是月白與墨色交織。

從右肩到左腰,有一條巨大的、寫意水墨風格的“陰陽魚”圖案。

分界線並非直線,恰如墨汁在水中暈染開,黑白滲透。

黑色的區域有隱約銀線繡出星辰軌跡,白色區域,則用深灰線繡著山川脈絡。

北蠻國師與紅袖走過遊廊轉角,空間豁然開朗。

夕陽中一青衫男子正背對著這邊。

聽聞聲音他轉過身來,手裏握著卷起的宣紙。

“玉瑤——”

北蠻大皇子真金見到北蠻國師的瞬間,眼眸猛地亮了,笑意從真金的心底一直蔓延到眼中、臉上。

他有些急切地迎了上來。

“玉瑤,我上次送你的玉帶你為何沒有戴上?”

“怎麽還用你的‘陰陽雙魚銜珠帶’?”

北蠻國師纖腰上,用的正是以玄黑色與霜白色拚接的織錦,寬約三指。

腰帶正中鏤空雕刻兩條相互交纏的太極雙魚。

魚以烏金、白銀鑄造,雙魚口中共同銜著一顆淡青色的夜明珠。

珠子恰好懸於她小腹丹田處,隨著呼吸微微泛光,很是玄妙。

“臣說過,殿下不必再送東西。”

北蠻國師美眸微微抬起,看了真金一眼,隻一眼便令真金心跳加快,口幹舌燥。

“臣久在璿璣宮,用不上那些華麗的東西。”

“還有,殿下稱臣的閨名,於禮數不妥,請殿下自重!”

言罷,北蠻國師便要離開。

見狀,大皇子真金當即伸手攔住她的去路。

“玉……洛國師,你當真那麽討厭我?”

北蠻國師洛玉瑤不得不停下腳步,抬起手向真金行禮。

她的雙臂從寬大的袖袍內伸出,露出一段白皙細膩的手腕。

在她纖細的手腕上佩戴著一對墨玉與銀絲編織的護腕。

護腕內似乎暗藏乾坤,隱藏著某種機括。

“殿下乃未來北蠻之主,臣不會討厭殿下,隻會尊敬殿下。”

“快日落了,臣要回璿璣宮,請殿下保重。”

洛玉瑤說完不再多言,繞過真金飄然離去,帶起一陣奇特的香風。

真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掙紮與痛苦。

片刻後,他鼓足勇氣,追上去將手裏的宣紙塞到紅袖手中。

“我寫了一首詩詞送給你,你若不想看,便叫紅袖燒了吧!”

“我不要你尊敬我,我寧願你怨我,厭我!”

說完,真金也不管洛玉瑤的反應,以及目瞪口呆的紅袖,逃跑一般離去。

“主人,這……”

紅袖愣在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

“走吧!”

洛玉瑤依舊是那種平淡如水的聲音,紅袖隻好帶著宣紙,離開皇宮。

宮門前,黑白相間的華麗馬車內,紅袖見馬車開始行走,便將宣紙展開。

洛玉瑤閉著眼手掐“三清印”,眉眼沉靜好似睡著了。

“大殿下也真是的,隔三岔五就要給主人您送東西。”

“上次送了西域美玉打造的玉帶,上上次送了天山的雪狐毛皮。”

“主人,紅袖聽說那雪狐毛皮連幾位公主想要都沒得到呢!”

見洛玉瑤一言不發,紅袖悄悄地展開宣紙,瞧了一眼。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淒淒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歎。”

“美人如花隔雲端……”

紅袖杏眼微微發亮:“真金殿下寫得一手好詩詞,長相思,長相思,美人如花隔雲端。”

“主人,殿下這是在傷心您不理他?”

洛玉瑤閉著眼,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有些事不可能便是不可能,與其給他虛無縹緲的希望。”

“不如一開始便斷了他的念想,對他好,對北蠻也好……”

紅袖聞言,眼中的光漸漸黯淡。

“那……詩詞還是跟以前的禮物一樣,存放在庫房?”

洛玉瑤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隻有紅袖捧著那張宣紙,獨自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