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千人就這般堂而皇之地從守夜兵將眼前出城。

待最後一名兵卒踏出城門,周王李冀才真正鬆了口氣,渾身的疲憊瞬間湧了上來。

李冀放下長刀,抬手擦去額頭的冷汗,沉聲道:“畢將軍,得罪了!”

畢方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複雜:“殿下這又是何苦?”

周王今夜這般行事,少不了要挨秦王訓斥。

消息若是傳到京城,連陛下也會降罪於他。

李冀望著林峰等人漸行漸遠的背影,眼底滿是讚許與敬佩。

“本王本就是個閑散親王,文不成武不就,挨父皇、皇兄的訓斥本就是家常便飯。”

“能為這群真心為國拚命的將士盡一份力,便也值得了。”

“行了,畢將軍繼續守夜吧,本王親自去找皇兄領罪。”

李冀領著親衛與柳如煙轉身離去,畢方的心緒卻久久不能平靜。

他命人重新關閉城門,望著城外夜色喃喃自語:“林峰啊林峰,你可千萬別負了殿下的苦心,一定要將義軍平安帶回來……”

畢方雖是秦王李琰麾下將領,卻也看不得北蠻人禍害雞鳴城百姓。

對義軍的抗爭,他更是深有感觸。

周王本就不通武藝,他若要奪下兵刃,易如反掌。

可畢方打心底裏不願義軍被殲滅。

今夜守城門的士卒,大抵也是這般心思。

人心自有一杆秤。

當正義所向,自會有人挺身而出,助林峰去做那件順天應人的事……

雞鳴城,南城城頭。

張鐵掄起梅花亮銀錘,狠狠砸在剛攀上城頭的北蠻兵頭頂。

“砰”的一聲悶響,那北蠻兵腦漿迸裂,慘叫著墜下城牆。

“來呀!韃子們盡管來,爺爺殺多少都不嫌多!”

張鐵殺得雙目猩紅,雙錘起落間,如死神揮鐮,不斷收割著北蠻兵的性命。

“殺!”

一聲暴喝突然從身後傳來。

隻見一名北蠻百夫長手持巨盾,仗著一身蠻力狠狠撞向張鐵。

“砰”的一聲悶響過後,張鐵被撞得連退數步,險些栽倒。

見張鐵身形不穩,四周的北蠻兵頓時如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般,蜂擁而上。

長槍鋼刀齊齊招呼過來。

張鐵緊咬鋼牙,腰腹發力便要起身。

可那百夫長卻頂著他的亮銀錘,死死將他壓製在地。

“砰!”

亮銀錘狠狠砸在巨盾上,百夫長雙臂酸麻劇痛,卻仍拚盡全力將全身重量壓在張鐵身上,嘶吼道:“殺了他!快!”

三名北蠻兵刀槍並舉,眼看張鐵便要命喪當場,一杆桃花槍倏然破空刺來,精準無比地貫穿了百夫長的頭顱!

“開!”

馮晴一聲嬌喝,手腕翻轉收槍,順勢將百夫長的屍體拽離張鐵身前。

身上重量驟減,張鐵終於得以挪動身形。

他猛地偏頭,躲開劈來的長刀。

“鏘”的一聲脆響,長刀砸在城牆地磚上,尖銳的刺耳聲險些震聾他的耳朵。

他躲得過一刀,卻躲不開另一記攻擊,一杆長槍驟然刺穿了他的肩頭。

“啊!”

張鐵咬牙死死攥住槍杆,不讓槍尖再深入半分。

劇痛順著肩頭蔓延至全身,灼燒著他的神經。

就在他與北蠻兵角力之際,馮晴的攻勢已然襲來。

桃花槍舞出重重槍影,挑、刺、拍連貫利落,四名北蠻兵轉瞬便倒在槍下。

“撲哧!”

最後一名北蠻兵被桃花槍刺穿胸膛,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馮晴甩了甩槍頭的血珠,走到張鐵麵前,伸手道:“可還撐得住?”

張鐵呲牙咧嘴地拉住她的手,緩緩坐起身來。

“沒事兒,這點小傷,死不了!”

馮晴身著銀翎半甲,銀白、緋紅與淡金交織。

既有前朝女子胡服的颯爽,又藏著大乾軟甲的貼身利落,幾分閨秀風韻隱約可見。

隻是此刻,那半甲上早已濺滿了星星點點的血痕。

她白了張鐵一眼,語氣帶著嗔怪:“你已鏖戰半日,石大哥讓你歇息,你偏不聽,非要逞強上陣,現在知道疼了?”

張鐵憨厚一笑:“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嗎?北蠻韃子瘋了似的日夜猛攻,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麽好?”

“鏘!”

馮晴將桃花槍往地上一杵,嬌聲道:“本姑娘哪用你操心?少看不起人!哎?”

她忽然頓住,豎起耳朵凝神細聽。

“張鐵,你聽!城外是不是鳴金了?”

北蠻人已連續猛攻三天三夜,馮晴幾乎都快忘了鳴金收兵的聲音。

張鐵顧不得肩頭劇痛,掙紮著站起身,凝神細聽片刻,突然放聲大笑。

“響了!真的響了!北蠻韃子退了!”

伴隨著悠遠的鳴金聲,持續三個晝夜的血戰終於告一段落。

雞鳴城的守軍,終於得以喘息。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籌備守城軍械……

各項事宜,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待戰場收拾妥當,眾將返回將軍府時,早已過了子時。

義軍將軍石崇、副將馮晴、副將張鐵等人,齊聚在議事廳內,氣氛凝重。

石崇捏著戰損統計的文書,麵容愁苦。

“城中守軍,如今還剩三千一百六十六人。”

“照這個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撐四五天。”

“看來,隻能從城內百姓中抽調壯丁了。”

馮晴聞言,秀眉微蹙:“大哥,城中百姓的青壯本就不多,他們從未上過戰場,毫無廝殺經驗,推他們上去,和送死沒什麽區別。”

“我們隻要死守城池,撐到鎮遠城的援軍到來就好……”

她的話尚未說完,便被張鐵打斷:“晴兒,這話你自己信嗎?林峰都走了快六天了,要回來早就回來了,哪兒會等到現在?”

“依我看,他走的時候就沒打算回來,咱雞鳴城的人,就是被人當棄子扔了!”

“住嘴!”

石崇厲聲喝止,狠狠瞪了張鐵一眼。

“林兄弟一言九鼎,他既然說了會回來,就絕不會食言!”

“定是路上出了變故,耽擱了行程。”

石崇雖信林峰的人品,心底卻也忍不住犯嘀咕:援軍真的會來嗎?

林峰雖可信,可鎮遠城並非他能做主。

一個副將的頭銜,說出去雖唬人,在鎮遠城也不過是個高階武官罷了。

當然,這話他不敢明說。

他若是都沒了底氣,這城,還怎麽守?

馮晴的心情也極為複雜,林峰曾向她承諾,定會帶援軍回來。

可日複一日的等待,早已將她的信心消磨殆盡。

她隻能一遍遍暗示自己,林峰絕不會食言。

“大哥說得對,北蠻人兵力雄厚,想必在沿途設了關卡阻攔援軍。”

馮晴看向石崇,語氣凝重:“大哥,我們得未雨綢繆,若援軍遲遲不到,恐怕要走第二條路了。”

石崇濃眉緊鎖,沉默良久,才沉聲道:“你是說……突圍?”

馮晴緩緩點頭:“南麵有鄭彥,北麵是北蠻軍,我們可挑選敵軍兵力最薄弱的方向突圍,保住義軍的火種。”

“城中留守的鎮遠軍弟兄,願意的也可一起走。”

“能殺出去多少,就全看天意了。”

突圍……這兩個字重如千鈞。

一旦突圍,沒了城牆屏障,必定傷亡慘重。

可若棄城而逃,城中那些支持他們的百姓,又該如何自處?

鄭彥先前兵敗雞鳴城,若他再奪下此城,城中百姓怕是又要遭難。

“讓我再想一想……”

石崇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舉棋不定。

固守與突圍,終究難以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