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終於見到了虎崽,看著那大胖小子,臉上瞬間展露笑容。

虎崽由乳母抱著向太後行了禮。

不大點兒的小嬰兒絲毫不怯場,十分好奇的看著坐在高位上雍容華貴的太後,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眨著。

太後按照以往的規矩,向柳雲容和王老夫人進行教導和訓誡,隨後便趕忙叫她們起來。

蕭皇後也坐在太後身邊,笑容依舊是那般無懈可擊。

柳雲容抬頭後悄悄觀察了一番,發現蕭皇後的眼睛寫滿了疲倦。就算她的笑容再找不出破綻,可眼白上布滿的紅血絲是沒有辦法作假的。而且蕭皇後身量纖細,比之前瘦了不少,像生了場大病似的。

柳雲容心裏嘀咕了一下,將注意力轉了回來。

宮人們早已將茶點放在了桌上。

“這就是容兒生的小子吧?哎喲,這個頭怎麽比尋常半歲的孩子大這麽多呀,快讓哀家瞧瞧!”太後笑意未達眼角,卻已伸手去接孩子。

柳雲容示意乳母把孩子先遞給墨竹姑姑。

墨竹姑姑接過虎崽,明顯被沉得彎了下手臂,有些驚訝地掃過柳雲容的臉,那表情好像在說“你這麽瘦,是怎麽生下這麽壯的孩子的?”

虎崽被放到太後腿上。

繈褓中的虎崽忽睜開烏溜溜的眼,肉乎乎的小手攥住太後腕間赤金纏絲鐲,引得滿室宮人低呼。

“呀呀!”虎崽向太後打招呼。

柳雲容被虎崽這種強盜行徑嚇得滿頭大汗,趕忙‘嗬嗬’地解釋:“太後,虎崽這是向您打招呼呢,他身子骨硬得很,您千萬小心啊。”

柳雲容曾經被虎崽一腳蹬在肋巴骨上,疼的好幾天直不起腰。

太後爽朗的笑了。

“不愧是禦霆的兒子,看著就是武將的料!”太後臉上綻開笑紋,“好個伶俐的小郎君,日後長大成人,好好教養,一定比他父親更有氣派。”

柳雲容悶笑,“得太後偏愛,虎崽一定好好長。”

王老夫人與太後說了些家常,佛法。

柳雲容則垂眸坐在青玉案前,隻負責認真聆聽她們說話,琉璃盞中碧螺春浮起嫋嫋白霧。

她能感覺到,蕭皇後在暗中打量自己。

柳雲容自詡從未與她有什麽利益上的糾葛,自己也一向尊敬她,不曾有過不敬的舉動,她此次為何這般將自己放在心上?

許是因為她如今是蕭禦霆正妻,安瀾王妃,蕭皇後不由得提前提防起來。

自皇帝封她為安瀾王妃那刻起,柳雲容便深知這份榮寵背後的分量。

異姓封王,鎮守邊疆,是上上榮寵,卻也容易被人當做眼中釘。

這就是權力的兩麵性。

正逢午膳時分,太後留下她們一起用膳。

太後親手夾來一塊櫻桃肉,放進柳雲容盤中,就像柳雲容第一次在壽康宮中用膳一般。

“容兒,你這一路走來的艱辛,哀家都看在眼裏。禦霆是個知冷知熱的,將你扶為正妻,也算很對得起你。日後你隨他遠去邊城,可一定要做好王妃的本分,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照顧王府上下。以後就不能像現在似的,常常入宮探望哀家了……”話音未落,太後眼眶已泛起水光。

柳雲容分外動容,胸腔上下起伏。

“太後別難過,您千歲千千歲,說不定什麽時候有興致南下邊城微服私訪呢。”

她輕聲哄著太後。

王老夫人也適時道:“太後娘娘放寬心,妾身一定會好好照顧王妃,不叫她受委屈。”

太後點頭。

一旁的蕭皇後垂下眸子,才吞下的一口玉蘭片在喉嚨裏停了半晌,也沒咽下去。

膳畢,太後命人抬來朱漆描金箱奩。

鮫綃帕下是累絲嵌寶的長命鎖,羊脂玉上“長宜子孫”四字溫潤生光,另有各色西洋進貢的琺琅彩盒、東珠瓔珞。

都是些稀奇的珍寶。

“太後娘娘,妾身已經得了朝廷的封賞,再不能收您這麽貴重的禮物。”柳雲容惶惶道。

“這是給虎崽的,跟你可沒關係。”太後嗔怒。

說著,太後親手把長命鎖掛在虎崽的脖子上。

“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太後執起她的手,溫聲道。

天色將晚,殘陽將鎏金窗欞的影子拉長,柳雲容掩下心中點點哀愁,正要起身告退。

太後的手突然攥住她的袖角,九鳳銜珠釵隨著動作輕輕搖晃,映得銀發間幾縷白絲愈發刺目。

“此去封地千裏,不比在京中安穩。”太後摩挲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的囑咐,“邊城一向魚龍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你雖是王妃,可別忘了,王妃的威儀是要自己掙的。”

她鬆開手,指腹重重按在柳雲容掌心,“頭三個月最要緊,但凡有人犯了規矩,切莫輕饒,殺一儆百方能立威。”

柳雲容垂眸應是,卻聽太後又輕歎一聲:“可光立威還不夠。封地百姓苦久矣,你得讓他們知道,王妃心裏裝著他們。開粥棚施棉衣,修橋鋪路,這些事要讓底下人辦,更要讓他們看見你在辦。”

說著,太後抬手招來一位掌事女官,姓崔。

“明日叫崔嬤嬤去你府上,她在哀家跟前伺候了三十年,宮裏外頭的規矩沒有不精的,你跟著她好好學。”

“是!多謝太後!”

柳雲容和王老夫人走後,蕭皇後又在壽康宮裏坐了片刻才起身離開。

蕭皇後剛離開壽康宮,原本維持著無懈可擊的笑容便瞬間消失,整張臉沉了下來,連走路的步伐都急了幾步。

她身邊的姑姑立即跟上,斥退了身後的幾名宮女。

“皇後娘娘您別傷心,再怎麽樣,那安瀾王妃也不過是個異姓王的王妃,又能如何呢?太後與她到底是隔著一層的。”

這位姑姑是蕭皇後身邊的老人了,當初作為陪嫁一同進入皇宮,多年來一直是蕭皇後的左膀右臂。

蕭皇後原本情緒已經撫平了不少,聽見身邊姑姑如此安慰,剛才壓下去的情緒又浮了上來,瞬間繃不住了。

“你是沒看到剛才太後對柳雲容那個親近的勁兒,真是奇了怪了,本宮作為以後真正的兒媳婦,卻從不見她對我這般耳提麵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