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中能有這樣的年味,已屬不易。

翌日一早,眾人又恢複了尋常模樣,按部就班。

柳雲容注意到,有七八隊士兵調離了軍營,向外頭走去。她詢問韓楓是不是蕭禦霆調的兵,韓楓應是。

柳雲容心裏挺沉重。

韓楓叫她安心,外頭的戰事自有蕭禦霆。

過了年,溫度漸漸升了些,南方感覺尤其明顯。

這幾日風大。

朔風卷著砂礫拍打牛皮帳篷,玄色螭紋的帥旗在夜空中獵獵作響,軍營內火把明滅不定,將士兵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映在夯土牆上,恍若鬼魅。

柳雲容今日莫名覺得心慌。

她睡不著,起身看了孩子。虎崽睡得正香,乳母喝了通草湯,等虎崽醒來喝夜奶。

柳雲容走到營帳外,溜達了幾步。

這麽晚了,士兵們竟然都沒人輪休,而是全部待命。

盔甲碰撞聲細碎而規律,戍衛的士兵握著長槍,目不轉睛地盯著營門方向,連眼睫上落了塵土都不曾眨動。

夥房處,軍廚們默不作聲地往灶膛裏添柴,鐵鍋裏熬煮的麥粥咕嘟冒泡,卻無人有心思閑聊。

柳雲容尋了韓楓來,細細詢問才得知,是蕭禦霆傳了信回來,今夜加固鹿角拒馬,重布弩車防線。

帳中將領們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將指令傳達到各營。

“是誰在指揮?他們這般訓練有素。”柳雲容猜測,韓楓現在專職護著自己和虎崽,獨孤雄被蕭禦霆邊緣化處理,一定還有人可用。

韓楓感歎於她的聰慧:“是程副將,他常年輔佐主帥,十分得主帥重用。”

“……竟是如此,那獨孤雄呢?”

韓楓嗤笑一聲:“不聽話的,自然不能再用了。”

柳雲容得知消息以後也很驚訝,沒想到蕭禦霆直接啟用了自己的副將,完全架空獨孤雄。

原來,這軍營中的權利一直緊緊握在蕭禦霆手中,從未旁落過。

也不知獨孤雄知道後心情如何。

這自然不是她管的事了。

柳雲容轉了一圈,身子有些乏力,想著蕭禦霆的叮囑,便乖巧地回去睡覺。

三更梆子剛響,隔壁營帳內,檀木屏風後突然傳來重物墜地聲。

蒲雲笄聽見動靜,趕忙衝過去——隻見乳母癱在搖籃旁,嘴角溢出黑沫,懷中繈褓裏的虎崽正攥著她沾了藥汁的衣襟啼哭。

“快取銀針來!”她隻驚了半秒,幾乎是瞬間就冷靜下來。

蒲雲笄扯開乳母領口,指尖點在她喉間催吐,另一隻手拿著銀針,針尖沒入她腕間大陵穴的刹那,銀白瞬間化作青黑。

另一邊,本就沒睡踏實的柳雲容也聽見了消息,披著大氅就衝過來了。

見狀,柳雲容嚇得腿都軟了!

蒲雲笄冷聲道:“是夾竹桃汁,竟混在催奶的通草湯裏。這夾竹桃喝下一般不會吐血,但是這位乳母身子很弱,我便一直叫軍廚在她的飯食中添加溫補的藥材,許是藥材與夾竹桃相撞,才導致了她吐血。”

“也好在她反應大,否則等她給小公子喂了奶後,便是二人都被毒死。”

眾人後怕地倒吸一口冷氣。

另一個乳母撲上前:“我命苦的弟媳……”

柳雲容死死攥著虎崽的繈褓,指節泛白得幾近透明,方才乳母倒地抽搐的模樣在眼前揮之不去。

她踉蹌著扶住嬰兒木床,才不至於從木凳上滑下去。

扭頭看見銅鏡裏映出自己渙散的瞳孔,那碗通草湯被乳母喝下,化為奶水,被孩子喝下去,孩子即刻就會死。

“若不是蒲大夫及時發現……”喉間泛起鐵鏽味,柳雲容猛地捂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虎崽突然啼哭,她渾身劇震,忙將孩子緊緊摟在懷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所有危險。

究竟是誰,竟敢對繈褓中的稚子下手!

蒲雲笄就在一旁給乳母煎藥,柳雲容身心俱疲。

“此事不得聲張,我們在暗,下毒的人在明。”柳雲容囑咐,乳母和蒲雲笄都沉重點頭。

“蒲大夫,你治好乳母的幾率有幾成?”

“九成,這藥未入心脈,我有信心。”

柳雲容沉重地點點頭:“那我便靠你了。”

她指尖撫過乳母昏迷前死死護住孩子的手背,那裏還留著被銀針刺破的傷口。

柳雲容眼眶滾燙,想起往日乳母總抱著虎崽哼童謠的模樣,想起她熬整夜照顧出疹的孩子,喉頭哽咽得發疼。

若不是為了替自己照看孩子,她怎會無端遭此毒手?

她顫抖著撫上乳母蒼白的臉,淚水滴落在那道青紫的傷痕上:“是我連累了你……”

“我定為你找出凶手!”

半個時辰後,營帳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與血腥味,蒲雲笄跪在毛氈上,雙手飛快地撚動銀針。

乳母麵色青紫如茄,喉間發出咯咯的痰響,已然陷入昏迷。

“快!取半錢血竭!”蒲雲笄頭也不抬,指尖如蝶翼般點在乳母的百會穴,銀針在燭火下泛著冷芒。

柳雲容立馬遞過來。

此刻唯有以“以毒攻毒”之法,用溫熱的童便化開淤血,再輔以活血之藥強行逼毒。

藥碗遞來的瞬間,乳母突然劇烈抽搐,嘴角溢出黑沫。

蒲雲笄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人中,另一隻手捏開牙關,將藥汁緩緩灌入。

豆大的汗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在粗布衣襟上暈開深色痕跡。“挺住……”

她低聲呢喃,不知是說給昏迷的乳母,還是給自己。

蒲雲笄全神貫注地盯著張氏手腕處漸褪的黑紫。

良久,一聲微弱的呻吟劃破死寂。

乳母醒了!

蒲雲笄緊繃的脊背終於鬆了鬆,望向藥爐裏翻滾的湯藥,輕聲道:“再加三錢綠豆,熬成濃漿……”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連虎崽都瞪圓了眼睛,緊緊盯著她。

乳母喝了藥,又睡下,此刻已經徹底解毒。

“夫人,我有一個猜測不知道該不該說。”蒲雲笄糾結了半晌,還是喊了柳雲容。

柳雲容道:“你說便是,不必顧慮。”

“先前您叫我隨韓副將去獨孤小姐的營帳中搜查,我查到的那個箱子裏,有提煉汁水的器具。而且那器具看樣子是從前用舊了的,幾個輪軸都已經鬆動了,通體也都生了鏽。既然被丟棄在那裏,就證明她一定有新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