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古城。

吐爾遜手裏攥著一把刻刀,半天沒有落下,目光盯著手機屏幕。

阿依慕在一旁擦拭著一張木質的茶幾,聽見丈夫在咂嘴。

“怎麽了?誰有惹你了?”

吐爾遜沒說話,又咂嘴,這一次聲音更響亮。

“怎麽了嘛,問你也不說話,你要急死我嗎?”

吐爾遜歎了口氣:“阿依慕,我覺得咱們女兒最近不太對勁。”

“朵朵不是每天都在跟我們發消息嗎?還說塔縣信號不好,接不了視頻。”

“就是這裏不對!”吐爾遜用手指重重地點著屏幕,“你看,每次我們彈視頻,她都說帕米爾高原信號不好。可每次發文字消息,她回得又快又詳細!嶽母家那片我去年才去過,信號塔新建的,看個視頻根本沒問題!”

聽見丈夫的一番分析,阿依慕的心口也揪了起來。

吐爾遜翻著和女兒聊天記錄。

“阿依慕,你看這句!‘姥姥身體挺好的,我今天幫她曬了杏幹。’”

“還有這句,‘塔縣的藍天真好看,跟喀什一樣。’”

“再看這個,‘我在這邊一切都好,阿爸阿媽別擔心。’”

吐爾遜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他手中的刻刀。

阿依慕問:“哪裏不對嘛?是不是你多想了?”

“朵朵每一句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都像是在背書!你什麽時候見咱們朵兒說話這麽工整過?她以前跟我們聊天,都是‘阿媽我想吃你做的抓飯了’、‘阿爸我踢球贏了’這樣嘰嘰喳喳的!”

“這你都能發現?”阿依慕的心也猛地沉了下去。

“你以為隻有你一個人關心女兒?她也是我的小棉襖!”

“那她在家裏,你怎麽不好好對她?”

“我那不是為了讓她跟著我學木雕,故意擺出一家之主的威力。這丫頭天不怕地不怕,也就我能勉強壓住她。女兒是我們一手帶大的,她什麽時候說話變這樣斯文了?”

阿依慕回過神,女兒去塔縣快十天了,說好的是一個星期。

“她在塔縣將近十天,一次都沒讓我們跟她姥姥通上話!每次不是姥姥睡了,就是出去串門了!你說,哪有這麽巧的事!”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瞬間就長成了參天大樹。夫婦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慌和不確定。

“朵朵在撒謊!”

“也行,她根本不在塔縣!

阿依慕猛地想起一個人,“對!咱們快去找巴圖爾,朵朵是她送到塔縣的!”

吐爾遜豁然起身,臉色鐵青,手裏的刻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也顧不上了。

“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巴圖爾正在家裏吃早餐,突然聽見一陣敲門聲。

門打開,他看見吐爾遜大叔和阿依慕阿姨兩張焦急的麵孔,心裏麵咯噔了一下。

吐爾遜大叔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眼神燃燒著怒火和擔憂。阿依慕站在他身後,雖然沒說話,緊握的雙手和蒼白的臉色顯示著焦急的情緒。

“巴圖爾,你怎麽在家?你不是和古蘭朵去塔縣了嗎?”

“是啊,巴圖爾,好孩子,你老實告訴我們,我們家古蘭朵到底去哪兒了?”

見巴圖爾漲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一整句完整話,兩人都急了。

吐爾遜的聲音像悶雷,在小院裏炸開,“巴圖爾!你小子給我說實話!古蘭朵到底去哪兒了?我把她教給你,讓你照顧她,現在她人呢?”

巴圖爾心裏叫苦不迭,臉上努力強裝鎮定。

“朵朵去塔縣看望她姥姥了呀!我們養殖基地臨時喊我回來,我就提前先回來了。你們別擔心,朵朵在塔縣過得很好,姥姥每天給她換著花樣煮好吃的。”

吐爾遜觀察著巴圖爾的表情,巴圖爾是他看著長大的,這小子撒謊的時候,瞳孔會放大,眼神會遊離,他一眼看出巴圖爾在撒謊。於是上前一步,強大的壓迫感讓巴圖爾下意識地後退。

“巴圖爾,朵朵根本不在塔縣!說!你是不是幫她跑哪兒去了?”

“我……我沒有……叔叔,真沒有……”

巴圖爾額頭冷汗直冒,眼神躲閃,大腦飛速運轉想著對策。

“巴圖爾,我和你叔叔就古蘭朵這麽一個女兒。她要是出了什麽事,你讓我們怎麽活?你就告訴我們實話,算阿姨求你了!”

阿依慕這軟刀子一下,巴圖爾徹底扛不住了。感覺自己像個被放在火上烤的包子,裏外都不是人。一邊是古蘭朵的夢想和托付,一邊是看著他長大的兩位長輩撕心裂肺的擔憂。

看著巴圖爾支支吾吾不肯說出古蘭朵的下落,吐爾遜最後一點耐心也耗盡了。

“巴圖爾,你今天不說,我就去找你阿爸。”

說著,吐爾遜作勢要去找巴圖爾的父親,怒發衝冠的樣子,威懾力十足。

巴圖爾嚇得魂飛魄散,眼看電光火石間,想起了電視劇裏的橋段。

阿依慕剛要繼續追問巴圖爾朵朵的下落,巴圖爾眼睛猛地向上一翻,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骨頭,“噗通”一聲直接躺在了地上,雙眼緊閉,一動不動。

吐爾遜和阿依慕都愣住了。

“巴圖爾?”

“孩子?你怎麽了?”

夫婦倆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查看。

阿依慕用力掐他人中,吐爾遜搖晃他肩膀。

巴圖爾心裏默念:“我是木頭,我是石頭,我什麽都感覺不到……”

“絕對不能醒!醒了就得麵對地獄級拷問!

吐爾遜看出巴圖爾裝暈,立刻掏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古蘭朵的視頻電話。

訓練結束後,古蘭朵剛準備喝水,接到了父親的視電話。

沒等她開口,父親拆穿了她的謊言。

“巴圖爾已經全撂了,你什麽時候學會了撒謊?古蘭朵,你太讓我們失望了!”

聽到父親的嗬斥,古蘭朵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再也裝不下去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騙你們,可我說實話你們又不同意!”

“那你也不應該撒謊!”吐爾遜憤怒道:“你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不知道我們會擔心你嗎?你阿媽在家都急哭了!古蘭朵,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阿爸,我在泰州這邊一支足球隊當助理教練!你們別擔心,這裏一切都很好,待會兒我會跟阿媽電話解釋。”

吐爾遜見女兒冥頑不寧,電話那頭大聲嗬斥道:“古蘭朵,我看你的翅膀是長硬了!請你現在立刻去買機票返回喀什!”

聞聲,古蘭朵的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這一刻,在她眼裏,父親簡直不可理喻,無法溝通!

憋了半天,古蘭朵重新振作,眼神堅定道:“阿爸,我不回去,這裏有我的事業。”

吐爾遜強忍著怒意,繼續說:“你現在回來,我們可以既往不咎。你如果執意不肯回來,我們現在就可以去泰州把你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