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此時工地上也已完工,那個工頭卻隻給了六生八百塊錢,說是要扣掉夥食費、請假費、住宿費(就那沒門沒窗的廢房還收住宿費?)、借支費、風雨誤工費等等,但就是扣去這些費後也不止八百元呀!餘下的錢他隻推說工地主人還沒給他,等過段時間人家給了他他再結給六生,並說可等以後回到老家後去他家裏找他要。

這明擺著是推拖耍賴的手法,雖是同來的,誰知道你家是哪個村的?以後去你村裏要帳會好要?就是想克扣工錢,問問別人,別人的工錢也都沒有結清,也隻得罷了。那年頭,想讓工頭全把工錢結給你,簡直是天方夜談!小秋心想,這餘下的工錢肯定是要不到的了,不如就和他們幹一架出出氣拉倒,不聲不響認吃虧也未免太孫子了!於是小秋就衝到工地上,看見那工頭的娘們正在那兒撅著籮筐似的大屁股收拾水管,小秋上去就是一頓臭罵,那娘們自是還嘴,於是罵著罵著兩個女人就打到了一起,小秋很想借著這場架發泄出心頭的鬱悶:自到北京來,沒一件事是順心的,小心翼翼地裝孫子,還依然是被別人欺負解雇扣工錢,逼老子發瘋,老子就瘋給你們看,打吧!

工頭的娘們比小秋高,比小秋壯,但卻占了下風,因為小秋是半瘋狀態,是不要命狀態,俗話說:“好的怕橫的,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命都不要了,就不怕打死別人,也不怕被別人給打死,出手必是又狠又重:抓住你一縷頭發,不給你全拽下來不鬆手,摳住你一塊肉,不給你摳掉不鬆手,咬住你一根手指,不給你咬斷不鬆口!如此瘋狂的戰法自是讓人驚駭,你不要命了,別人可未必願意陪著你去送命。

所以,那娘們急喊一開始躲在屋裏裝聽不見罵聲的丈夫。那馬姓包工頭趕緊跑過來拉架,小秋原準備以一敵二的,但見那工頭並沒有拉偏架,又瞥見工頭老婆手上已是鮮血淋漓,此時六生也過來拉架,於是就慢慢鬆開了手。小秋這次打架就純是為了發泄,而不是為了討理,所以,鬆手後就立即轉身又回到陋室裏繼續睡,躺在那隻覺得心裏舒坦多了。

但想想在未來的日子裏,自己不知還要受多少煎熬和打擊,不知自己還要和別人發生多少次戰爭,不知自己的脾氣又會有多少次被激得失控,小秋又暗自心驚。貧賤夫妻百事哀,自己已處在既貧且賤的社會地位上,必是百事不順,唉,聽天由命吧。

既然工地的活是沒得幹了,那座落在村外荒野處的陋室自也不能住了,工友們都走了,讓小秋夫妻兩個住在那沒門沒窗的屋子裏,夜裏也害怕,於是小秋和六生就去鹿圈村裏租房。

在村裏轉了會,就看到一個小院的門口貼有招租的字條,於是就走進去詢問,結果卻是主人並不在這院裏住,這院裏住的全是外來人。仔細詢問院裏的租客,得知女主人中午前可能要來收房租,於是小秋和六生就在院門口等著,到日將午時,果然有一個頭戴草帽,挽著褲腳,又粗又壯的中年女人過來,小秋就上去打招呼,一問,果然是女房東,剛從自家農田裏回來。小秋就和她談租她家房的事,很快也就敲定,她家的那間東屋租給小秋和六生住,一個月的房租是一百五,每個月另加十元的水電費。小秋交了租金,就和六生把行李都搬來,暫住在這裏。

去搬行李時,看到一個女人在廢房後鍋爐廠倒出來的廢渣堆裏撿煤塊,原來這渣裏夾雜有沒燒盡的煤。小秋想,天下處處有貧賤之人,不光是自己,這所謂的京城之郊,不也有在廢渣裏討生活的人嗎?心裏平衡後連走路也覺得腳步輕快,小秋和六生很迅速地把所有行李都拿到租房處。

租住的這個小院很狹小,共有四間正房,一間偏房,一間過道房帶一間耳房,都是八十年代的建築,外觀又低矮又陳舊,都不及老家的農房高大敞亮好看,可在這狹小破舊的小院裏,竟住了五戶人家:一家是獨身的年輕人,穿著較講究點,天天拎包出去,像是個上班的;一家是夫妻倆帶個小女孩,四川人,天天推著板車去村裏的集市上賣水果;一家是福建人,倆夫妻帶兩個孩子,一個竟還在這村裏上學,女的在家看孩子,男的去亦莊開發區上班,一個月也就千把塊錢的薪水,卻要養活四個人!住在過道耳房裏的那家也隻有一個年輕男人,天天踩著三輪出去,不知是幹什麽的,隻是那耳房也太小了點,剛好隻能放下一張床,餘下的空隙連把椅子也放不下了;餘下的一家就是剛搬進來的小秋和六生,他們的出路和職業,現在還無法確定。

搬進來收拾好房間後,小秋和六生就去村裏不遠處的集市上買日常必需品,又買了很大的塑料盆子回來,因為天氣漸熱,好用這大盆子盛水洗澡。

晚上躺在**,先看《西遊記》,一讀,果然不愧是經典名著!不僅是故事情節生動,而且文采非常好,其中那些對仙天福地、魔窟妖穴、山林勝境、風霜雨雪的描寫真的是極盡想象和誇張,用語極其瑰麗,其中穿插的各種小詞讀來也讓人覺得餘香滿口,真的是字字珠璣;其中所寫到的各種山中動物更是聞所未聞,原來古代的物種是那麽豐富多樣,如今怕十不餘一了。這些東西是電影電視所無法表達的,影視雖好,但終究代替不了文字,語言文字也自有自己的別一樣魅力。看連環畫,看影視,佩服的隻是劇中的神通廣大的孫悟空和各路神仙,佩服的是演員的演技,再有就是佩服下導演,卻完全忘記了原作者;而讀完文字版的原著後,你佩服的卻隻有作者了:竟有那麽廣博的知識,竟有那麽奇瑰的想象力,竟有那麽高深的才情!現代人誰又能及其十分之一?

後來在每次的搬家中,這兩本書也一直沒丟,小秋把它們一直保留了下來。做兩個月保姆的工資加上工地上結的工錢,已結有一千五百元了,去掉剛租的房子的房租和水電費一百六十元,再去掉這些天的花費一百二十元,還剩有一千二百多元錢,此時小秋就想到了家中的兒子,想到了經常打打鬧鬧的父母,小秋能想象出當父親發怒時兒子躲在一邊瑟瑟發抖的樣子,少讓父親發怒少讓兒子害怕的辦法就是往家寄錢,有了錢父親的脾氣應當好一點吧?於是小秋就決定拿出五百元寄給父母,當是給父母辛辛苦苦照看孩子的補償吧。後來小秋就每年往家寄三次錢:春節時一次,收麥子時一次,秋播時一次,每次都寄五百。這點錢對有能力的人來說,實在太少,但小秋的掙錢能力也隻能讓她一年隻寄這麽多了。

那天寄了錢後小秋就問六生他準備怎麽辦?六生就說:“你甭管我了,我和別人幹活去。你把你自己的工作能找好就行了。”他所說的別人就是他剛結識的一些也是外地來的打工者,想著加入他們或靠他們的幫忙而找到活兒幹。小秋聽他既如此說,也就不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