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生怕惹事,聲音都急了,“莫要胡說!狀元爺的東西,怎麽會落到咱們府上?!”

“我可沒說玉佩是狀元爺的,隻是有些像而已。”

“閉嘴!”老縣令滿臉尷尬地對君歸隱解釋,“我夫人年紀輕,嘴巴沒個把門的,君公子請勿見怪。”

然後又轉過臉對自家夫人說,“肯定是你看錯了,狀元爺初來乍到,怎麽會去村裏的當鋪?”

“哎呀老爺,古茗村是上京趕考的必經之路,狀元爺科考之前來過此地,也不奇怪嘛。”

“休要胡說!”

“哼,你就是怪我婦道人家、才疏學淺,連人都認錯咯。”夫人嗔怪道,扭身不說話。劉大人才覺得自己反應太大,忙跟夫人小聲道歉,可那位年輕夫人脾氣嬌俏,當真生氣了,扭身不理他,縣令急得抓耳撓腮,樣子頗為非常滑稽。

典型的老夫少妻啊。雲舒不好意思看人家秀恩愛,轉頭去看君歸隱,結果這廝眼觀鼻鼻觀心,專心撚著饅頭碎喂金絲雀。

“咦。”夫人忽然驚呼,“玉佩上麵刻著字,武侯縣、元豐二十年臘月初五,是出生年月麽?難道這玉,是那名女子的乳玉?”

“何為乳玉?”雲舒好奇問。

君歸隱答:“玉在佛道,稱為大地舍利子,有驅邪避凶之說。在南蠻韓江一帶,流行給新生嬰兒贈玉的習俗。玉上通常刻著嬰兒出生時的生辰八字,讓其佩戴終生,逢凶化吉,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摘下來的。”

夫人點頭道,“這塊玉成色一般,不值多少錢,可見主人家境不算殷實,元豐二十年臘月初五生……那位娘子,約莫三十二歲。”

縣令奪過玉來看,“三十二歲?府內並無同齡女子啊。”

“非也。”雲舒說,“聽女子所言,玉佩並非她所有,而是別人的。對了,被捅死的秀才死於仙台客棧,咱們要不要去仙台客棧問問?”

“仙台客棧?你說的、竟然是仙台客棧……”

老縣令一時怔忪,眼裏惶恐萬分,手中的水杯更是拿不穩,跌到地上碎成不成形的幾瓣,“雲兄弟,那名女子,真提到仙台客棧?”

“千真萬確。”雲舒忙屏住呼吸,頓覺疑竇叢生,“劉大人知道些什麽?”

“果然哪,果然哪,六月飛霜,冤魂現世啊!”

老縣令頓時像蒼老了好幾歲,眉目緊縮,印堂發黑,似是糟了不少罪孽,他杵著拐子篤篤敲地,精神恍惚,如噩夢初醒,又像拚命在尋找措辭,來描述自己經曆過的難言之隱。

“唉,這也是我讓君公子過來一趟的原因。”老縣令喟歎一聲,眼裏盡是無可奈何,“我本來在蜀中任職,安穩自在地做著縣令,誰知某天,朝廷來了一道調令,敲鑼打鼓把我從蜀中調到了江南。我劉某已是快告老還鄉人了,還要舟車勞頓,跑到一處陌生地方來任職。好吧,在哪裏安度晚年都一樣,我原本這麽想,可誰知道,竟被鬼纏了身,夜夜不得安寧!”

君歸隱問,“莫非這鬼,跟仙台客棧有莫大的關係?”

“唉,請容我一一道來。”老縣令接過夫人遞來的熱茶,啜了一口,呼出來苦悶的歎息,壓在心頭的巨石足有千斤重,“仙台客棧,原本坐落在古茗村的南邊大道旁,店家是一對老夫妻,他們經營有道,此縣又是上京趕考的必經之路,許多準備考科舉的秀才都住宿在他們店裏,生意一直紅紅火火,夫妻倆有一個老來子,叫韶華——”

“也叫韶華?”雲舒忍不住驚呼,這年頭,叫韶華和叫劉偉的一樣多了嗎。

縣令疑惑問,“怎麽了?”

“沒怎麽,故事裏那名死去的秀才,也叫韶華,您繼續說。”

縣令幽幽地望了雲舒一眼,表情並沒有想象中波瀾起伏,反而鬱結難舒,又是苦悶地哀歎了一聲,“此韶華,或許就是彼韶華。韶華才華橫溢,學富五車,幾年前也準備考取科舉。可惜啊,天妒英才,當時仙台客棧發生了一起命案,一個外村人、據說是一名江湖客,跑來本地尋仇。或許是搞錯了對象,竟然錯手將韶華殺死。照理說,韶華天性純良,與人為善,並不像是隨意得罪人的性格。韶華死後,罪犯逃之夭夭,當場隻有物證沒有人證,案子隻能草草結了。”

君歸隱問,“當時的案件,不是劉大人審理的吧。”

“自然不是,是上一任縣令溫大人審的。我被厲鬼纏身之後,去拜訪過溫大人,溫大人也覺得很慚愧,當時缺乏人證,溫大人又恰逢調京離任,因此處理得有些倉促,加上當年人力物力有限,無法將凶手抓捕在案,當真是一大憾事。”

君歸隱道:“您說的厲鬼是指韶華?他都做了什麽?”

“我近來總是頻繁做夢,時而夢見仙台客棧,時而聽見韶華的鬼魂在我耳邊囈語,大喊冤屈,有時隻是單純地哭泣,有時則是一通謾罵,每每將我從夢中提溜出來。我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故而才請君公子,特來解我燃眉之急啊!”

“等等,雲舒昨晚聽見的是一名女子的哭訴,可劉大人卻說,能聽見韶華的鬼魂在耳邊囈語?這兩,會不會是同一人?”

“不會。”縣令擺手,“我十分確定,擾我清夢的是一把男人粗糲的聲音。”

雲舒對此沒有懷疑,劉縣令雖老,總不至於男聲女聲都分不清吧,他立馬想到另外一層,“會不會是溫大人冤枉了好人,審錯了案件,讓韶華的魂魄難以超度?”

“應該不會。溫大人為官清廉,是方圓百裏的佳話,也正因為如此,才被朝廷重用。他從不判錯一樁冤假錯案,絕不徇私枉法,當時的事件有記錄在案,我查閱過,沒有任何差錯,按照律法是應該那樣處理。所以本官才不明白,為何韶華的鬼魂夜夜喊屈,讓我夜不能寐?”

雲舒也覺得難辦,“韶華的雙親還在麽,為何大人不去問個清楚?”

“派人問過了,”老縣令歎了口氣,頗為無奈,“可惜啊,自從兒子去世後,老兩口日漸衰老,活得一天不如一天,不到一年,老婦人便去世了。仙台客棧在一年之內辦了兩場白事,非常不吉利,甚至有人開始謠傳,仙台客棧被厲鬼入駐,連夜索命。老頭生意沒得做,兒子老伴全沒了,終日瘋瘋癲癲……唉,不提也罷,你們自己去瞧瞧吧。”

君歸隱皺著眉頭,“劉大人為何不翻案重查?”

“我也曾想過,”劉縣令說,“但案件經年已久,若要翻案,不是一件易事。何況經手人是如今的巡撫溫大人,我若貿貿然翻案,豈不是懷疑溫大人的辦案能力,實在不妥。歸隱,我的好兄弟,請看在咱們哥倆相識一場的份上,務必出手相處。否則不消數月,本官、恐怕就要心力交瘁而亡了。”

“呸呸呸——老爺莫要胡說!”劉夫人一把捂住老縣令幹癟的嘴。

“生死有命。”老縣令捂著胸口咳嗽,與夫人執手相望,“可憐我的小敏兒,才嫁過來我劉家不到一年,便要受這喪夫之苦。”

“老爺……”

夫人急切地挽住老縣令的手臂,泫然欲泣,無助地朝君歸隱拱手,“還望君公子相助。奴家來世必定做牛做馬,結草銜環,感謝公子的莫大恩情。”

“夫人不必多禮,我與劉大人相識一場,忙自然是要幫的。”

君歸隱拂了拂手,將桌麵的饅頭屑掃進掌心,喂了那幾隻跳躍不停的金絲雀,“看來,必須去一趟仙台客棧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