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舒第一次遇見第七戌月的時候,他老人家就是坐在大紅花橋上打盹,由此引發的古稀村事件、毒王穀事件、以及被困昆侖山,歸根到底,都是從那頂大紅花橋開始的。現在他一看到成親隊伍,立刻就發怵,陰影麵積無比巨大,宛如噩夢般的存在,他無比苦逼地想,如果回不去現代,估計自己一輩子都娶不上媳婦了。
不過,眼前的迎親隊伍卻不同尋常,新娘不是坐在轎子上,而是騎在馬上。
馬搶了駱駝的活計,脖子上紮著一個大紅花,四腳蹄子拔出來,又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深一腳淺一腳,不斷重複這一艱難的動作。
迎親隊很長,貌似在搞集體結婚,披著紅蓋頭的新娘足足有十幾位,她們大概不習慣坐在馬背上,都龜縮著肩,雙腿過度用力,費勁地夾在馬肚子兩側,搞得她們不自在,馬也別想自在。
好在每匹馬的旁邊,有一個粉麵太監拉著疆繩,之所以說是太監,是因為那些侍從長得一點都不男人,氣質和陽剛搭不上邊,皮膚雖然比女人粗糙,眼神卻比男人還娘裏娘氣。
“老三,來幾壺水,再來二十個杯子。爺這兒可是大客戶,要是敢怠慢半分,你和這破酒館,通通給爺拆咯!”
駝鈴隊領頭的太監像個土匪頭頭,眼珠子轉得賊溜,精光四溢,看得出是老狐狸,一直在提放著四周圍。他把駝鈴隊叫停,讓手下把杯子分給新娘子們,卻不讓新娘子們下馬來,新娘子們想撩開蓋頭喝水,腳剛踩上腳踏,就被站在附近的侍從大聲嗬斥,慌張地把伸向地麵的三寸金蓮縮回去。
“奇了怪了。”雲舒好奇問,“你們這裏也流行好幾對新人一起結婚?”
戌月一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迎親牌匾上寫著赤府,她們全是嫁給同一個人當妾侍。”
“同一個人!”雲舒瀑布汗,“體力可真好啊。”
“體力再好,三宮六院齊上陣,牛都得累死。”鳳翎沒醉死,想都不用想接上話,絲毫沒有愧對青樓東家的職業素養,
君歸隱把蔚清風捆綁成木乃伊,扔上從胡商那裏買來的駱駝,“河西走廊多住著瑤客族,從十年前匈奴一支被朝廷收複後,不少匈奴子弟便喬遷到昆侖山一帶。一夫多妻同時嫁娶,是瑤客族的習俗,意味著多子多孫,添丁添福,娶親之人,很可能是匈奴的瑤客族爺——雲舒,跟店家結個賬,咱們準備啟程了。”
“得咧。”雲舒看天色漸暗,地麵溫度降低了不少,正適合趕路,於是心安理得地跟君歸隱拿了兩吊錢,走去跟李老三結賬。沙漠裏水比油還貴,更別提酒了。那兩敗家的居然專挑貴的喝,君歸隱估計得肉疼死了。
雲舒正腦補著當家吃屎兩百斤的表情,結果一回頭,就看見鳳翎呈大字躺著,君歸隱蹲在他旁邊,一隻手正順理成章地往他懷裏掏錢。
君歸隱,“嘿嘿。”
雲舒,“……”
哐——!
身後有重物轟然倒地的炸響,驚得馬匹雙蹄朝天,新娘們被嚇到,紛紛掀開蓋頭,每一張臉的表情都如出一轍,糅雜著惶恐、害怕、焦慮等負麵情緒。侍從們互相看了一眼後一起往後跑,圍成一個圈,可以猜到,應該是其中一位新娘中暑後暈倒,直接從馬背摔了下來。
負責她的侍從十分著急,懵頭懵腦地圍著馬匹轉了半天,可眼裏卻不是藏著擔心,而是害怕。那副賊眉鼠眼的慫樣兒,就像個上班偷懶,害怕被上司罵個狗屎臨頭的員工。
果然,領頭太監走過去,劈頭蓋臉把他一頓罵,才叫人把昏倒的新娘抱起來。可憐的新娘被人掀了紅蓋頭,橫放在陰涼處休息,雲舒站在附近,好奇地往裏看,正好撞見女孩抬起麋濕漉漉的雙眸,求助地望向自己,那一刻,她看著雲舒的眼神,仿佛就是她的一位故人。
雲舒心髒被猛地撞了一下,不是丘比特之箭,而是心悸,被賦予生命重任的心悸。
那姑娘,跟自己認識嗎……?
女孩額頭點著豔紅的鳳凰花,臉頰塗滿一層厚能刷牆的胭脂,白得堪比日本藝伎,臉頰掛著紅紅的一坨腮紅,愣是將一個清麗脫俗的好姑娘點綴成一個小醜。不消一會兒,與雲舒對視的眼睛逐漸閃著微光,憋屈的拳頭蜷縮在袖口裏,因為緊張而發抖。她忍了很久,一路過來,都沒有機會逃跑,隻有現在!女孩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兩行眼淚不聽話地墜落,在厚厚的胭脂上,刻下兩道扭曲的淚痕。
她仍然執拗地扭著頭,看著雲舒。
奇怪了,自己與新娘素昧平生,別說認識,以前更是見都沒見過。雲舒敢肯定,當真應該有什麽誤會。
隊醫經驗豐富,立刻叫圍觀者散開,其他無關侍從被打發走,回到自己固定的那匹馬,嚴陣以待去了,“頭痛惡寒,身形拘急,肢節疼痛而煩心,她中暑了。”
“謔,娘們真麻煩!”紅衣主管往沙地裏啐了一口,那句話充滿了性別歧視的色彩,殊不知,早已把翹著蘭花指的自己也罵了進去。
依君歸隱猜測,侍從們似乎遵從著包幹製,一個人負責看護一馬一新娘,具有嚴格的製度,嚴格來說,這支隊伍,不像迎親隊,卻更像橫渡沙海發配邊疆的服刑部隊。
雲舒一邊勸自己不要事多,卻對新娘子求助的眼神念念不忘。因為他看見,那雙濕漉漉的眼眸裏,藏著一團明亮的火苗,照著遠處廣袤的沙海,卻在雲舒轉頭離開的一瞬間,硬生生地掐滅了。
到底什麽意思……?
好在雲舒沒有被熱糊塗,他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沒有多管閑事的本錢,也做不了第二個包攀。
雲舒繞過吊腳樓,準備找店家算賬,卻見李老三站在樓梯底下,和迎親隊的頭頭說著話。那位囂張撥扈的紅衣主管手裏拎著半瓶酒,似乎跟店家十分相熟,一邊悶酒,一邊滿麵愁容地抱怨,“他娘的,中途又跑了一個!奶奶的熊!這群臭娘們,真會給老子找麻煩!要是被哈赤老爺知曉,非致我們的罪不可!”
李老三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嗓子叫熱氣烤得幹啞,“這不有十六個嘛,夠的了。”
“夠個屁!哈赤老爺為了討個吉利數,非說湊夠十八位新娘,一同娶了,才能祛除府內的歪風煞氣、妖魔鬼怪。哎,怪就怪我鬼迷心竅,不知死活,非要鑽錢眼上,本來不該接的活偏要接,這下沒法交代了!這年頭,錢不好賺啊,以前幹拍花子都比這營生好幹,小孩腿短,跑不遠,好抓,大姑娘腿長,躥得比兔子快,還拴不住,一路上跑跑追追,廢了賊大勁!”
李老三斜著眼叼煙,熏黃的手指抖了抖,“嘖嘖,人心不足蛇吞象,我冊子記著呢,你老今年賺得盆滿缽滿,還說這活兒不好幹?”
“嗨!”紅衣主管往沙地裏啐了口唾沫,“好幹,你來幹!這些娘們一路上又喊又叫,差點叫官府查出來。好不容易進了沙海,又鬧著要逃跑!”
李老三歪嘴一笑,方才的老實模樣**然無存,折射出幾分狠厲來,“跑路是常有的事,都是身家清白的黃花閨女,知道自己被拐,不跑是傻子哩。你啊,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過您彭花子手裏的人命還少麽,不算跑掉的,單單是死在沙漠裏的,十根手指數不完。還哭窮!”
彭花子才咧嘴一笑,白撲撲的臉蛋仿佛出現了裂痕,“是啊,我賺多少,你老哥不都一清二楚嘛。還叫我在陌生人麵前,演那出惡霸欺民的戲幹哈。”
李老三,“穩妥點好啊。”
“好是好,做起來賊麻煩。那些婊子不聽話,不能直接往臉上劃刀,隻能用針紮,不留皮肉傷,叫她們害怕。有的不要命了,一頭紮進沙峰裏,翻了半天找不著,搞得其他娘們蠢蠢欲動,我們怕揀了芝麻丟了西瓜,不敢去找,死守著剩下的。可眼前隻有十六個,回去不知如何交差!”
李老三哦了一聲,“現在咋辦?去哪再找兩個姑娘?”
“找個屁股疙瘩喲,”主管仰頭,飲酒入喉,“往年話好說,今年不知誰走漏了風聲,知道我們要幹這行當,一路上年輕貌美的姑娘全都藏了起來,剩下些歪瓜裂棗的。本來樣子就差,如今還少了兩,我彭花子,怕是要把腦袋留在哈赤府咯。”
李老三衝他曖昧一笑,麵露精光,露出門牙中間那條豁開的牙縫,莊稼漢的樸實厚道**然無存,“哥們給你指條明路,需要不?”
彭花子眼睛亮了亮,“洗耳恭聽。”
李老三與他耳語,被煙熏黃的手指頭指了指一個方向,那個方向,不就是……
雲舒心裏咯噔一跳,全然忘了自己還背負著付賬的任務,火急火燎地跑回原位,“走吧,快點!”
“急什麽,醉鬼又鬧騰開了。”君歸隱正和蔚清風叫著勁,死胖子不停嘮叨著要下馬,明明醉得找不著北,還非說自己沒有醉,還能走,甭說開輪椅了,就是把禿鷲找來,他也能指揮得動。
君歸隱被他神神叨叨吵得煩不勝煩,隻能給他鬆綁,“賬接好了沒?”
“沒有。”雲舒老老實實回答,把吃霸王餐當成榮耀,“反正酒館也是黑心店,給了也白給,趁早走了了事。”
第七戌月挑了挑眉,“怎麽,被怨鬼纏上了?急著趕去投胎?”
“滾,狗嘴吐不出象牙!”雲舒懶得解釋,也沒有空解釋,“快走,再不走就不妙了!”
鳳翎撲過來勾住他的肩膀,欠扁地調侃他,酒氣噴了雲舒一鼻子,“是那姑娘吧,是你相好?長得不錯嘛,就是胭脂鋪得太多了,看不清原來的模樣,可惜。”
雲舒氣急敗壞,把他的手拽下來,“傻子,人家衝著你來的!”
“我?”鳳翎木然地伸出手指,指著自己的鼻尖,呈現出完美的鬥雞眼。他忽然幹嘔了一下,打了個能傳千裏的酒嗝,“我?莫非……又是哪個好色之徒,在背後覬覦我的美色?”
還真他娘說對了!雲舒望天感歎,自戀是種本領,尤其是鳳翎這種天姿國色的人,已經把防狼當成基本素養了。
“是誰——”鳳翎瀟灑地舞袖長歌,極其嘚瑟,“又迷戀在爺的裙擺之下!是誰,沉迷在鳳爺傾國傾城的美貌之中!又是誰,傾心於我,無法自拔——”
雲舒無話可說,“……”
第七戌月問,“你剛想說什麽?”
雲舒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啞了火——一隻手,從背後按住鳳翎的肩膀,是那個叫彭花子的紅衣主管!
那個娘娘腔也喝了點酒,腳步漂浮,伸手扳過鳳翎的肩膀,卻因為用力過猛,趔趄了兩步。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鳳翎的臉,貪婪地舔舐著,嘴角裂到後腦袋,露出個怪誕貪婪的笑容,“老天爺,絕頂貨色呀!比那十六個加起來還值錢!爺今天、賺大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