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三更天的時候,主仆二人來到古茗村的一所建築門前,朱紅石柱,明鏡高懸,鳴冤鍾鼓,還有兩尊石獅蹲於道路兩側,雲舒沒想到,君歸隱此次出差,居然是為古茗村的縣令辦事。

把門的當差衙役比君歸隱先一步迎了上來,“請問,閣下是不是悲喜樓君公子?”

“正是。”君歸隱拱手。

衙役喜逐顏開,估計是等人等煩了,正主一來,終於可以回屋睡覺了。“請隨我前來吧,大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雲舒跟著走進衙門,話說回來,古茗村的衙門非常灰暗邋遢,案幾上的紅布像塊醃久了的酸菜,欄杆更是蒙了厚厚的灰,不過從明清以來,流行「官不修衙」,隻要衙門沒到倒塌的地步,國家不會浪費錢在翻修辦公地點上。

內院的燈光還亮著,衙役把他們帶到縣令的住所便離開了,屋內坐著兩個男人,率先迎上來的那位,穿著七品官袍,胡子花白,他的麵相很有意思,黑眼圈,尖嘴巴,瘦麵頰,典型的尖嘴猴腮,給人感覺不太舒服。

“君公子,你終於來了!”老縣令滿臉堆笑,像對著期待已久的救命恩人,“快請進,你一路風塵仆仆,日夜兼程,實在辛苦了。來人,快備兩杯熱茶過來。”

“是啊,你們村的路,出了名的不好走,我的腳都快磨出水泡了。”

君歸隱甩甩袖口,往椅子上一坐,不帶客氣的,端了茶盞便喝。“劉大人,這茶不錯,再來一杯。”

一個開客棧,拽成這樣?雲舒不免感到疑惑,古代士農工商,屬商人地位最輕,就算是開喜來登的,看到官府的人,斷不敢擺什麽譜兒。怎麽君歸隱見了當官的,反倒閑庭自若,禮都沒有行,要不要這麽心大啊。

老縣令卻不在意,一句話就解釋了為什麽,“您可是我的座上賓,要喝多少杯都不成問題,祛除惡鬼的事,還得多勞君公子費心!”

君歸隱沒來得及接話,原本坐在屋內的另外一名男子率先朝他作揖,“原來是江湖傳說中鼎鼎有名的悲喜樓樓主,久仰君公子大名!在下侯曉辰,臨東鎮知府,我年少期間,也曾遊曆過江南,那裏風景秀麗,鍾靈毓秀,人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縣令連忙做介紹,“這位是侯大人,今年的新科狀元爺,才高八鬥,朝廷委以重任,前些日子剛調任到臨東鎮擔任知府。我劉某何德何能,居然能請到你們兩位府裏的座上賓,實在是榮幸至極!”

“原來是狀元爺,在下君歸隱,就是一開客棧的。”

“君公子謙虛了,驅鬼之事,誰能比得上你在行?”

新科狀元爺穿得是普通便服,儀表堂堂,絲毫不見讀書讀多了的木訥感,反而看起來聰明過人。不過兩兄弟黑眼圈一個賽一個的黑,難道這個朝代的公務員很忙?不對,他們剛剛說到祛除惡鬼,這哥倆不會是被鬼纏身了吧。

“不敢當。”君歸隱嗬嗬一笑,“我不是驅魔術士,更不敢妄稱座上賓,隻是混江湖講義氣,能幫則幫。”

一聽就知道三人在瞎寒暄。君歸隱雖然禮貌地回應,但相對比狀元爺的標準禮儀,動作未免太隨意了點,雲舒都替他捏了一把汗,人家居廟堂之高,你一介草民,居然也敢這麽敷衍?

“你們江湖俠士,果然性情爽朗、哈哈。”

侯曉辰顯然很不高興,看到君歸隱磊落大方,沒有普通百姓對他俯首稱臣的敬畏感,臉上有些掛不住,不免語帶諷刺。老縣令看得出來,也是尷尬,可一邊是救命恩人,一邊是上司,哪邊都不能得罪。於是趕緊推脫君歸隱趕路辛苦,已經安排好了房間,請早作休息。

雲舒餓得前胸貼後背,巴不得他們趕緊結束,“劉大人,您這有沒有東西果腹?我們當家為了趕路,飯都沒時間吃,他正餓得厲害咧。”

君歸隱肚子也豪邁地跟著咕咕叫,才想起雲舒這個閑人來,“這是我家小兄弟,雲舒。”

老縣令連忙道,“有得吃有得吃,雲兄弟快人快語,當真令人爽快,我早叫人備了好酒好菜,在客房裏候著。若雲兄弟有何需要,可隨時差人找管家。”

“好,多謝劉大人。”

君歸隱留下來和縣令聊天,雲舒樂得自在,先回房休息。衙門內院的菜是粗茶淡飯,兩個饅頭一碟小菜完事,雖不能與悲喜樓相比,但足以讓雲舒顛簸了一天的心髒痊愈了七八分。雲舒不是座上賓,房間安排在簡陋的偏廳,好在床鋪收拾得比較幹淨,隱隱地聞到一股陌生的香味,像是熏香之類的。

雲舒問接待的隨從,“為何房間裏有香味?”

隨從答:“我家夫人擅長調製香料,這款熏香有靜心寧神的功效,可以讓認床的客人容易入睡。”

“原來如此,有勞小哥了。”

雲舒困得厲害,聞著熏香昏昏欲睡,很快就入眠了。他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夢,一會兒是微積分沒考及格,一會兒是補考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的時候忘了帶筆,一會兒是出車禍當天,他沒來得及喝的豆漿被車輪壓扁,噴了一地白沫。

夜晚更深露重,迷蒙間,雲舒聽到屋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女子在低聲訴說,嗚嗚咽咽,又有嗩呐鳴奏的淒厲聲響,咿咿呀呀,女子的哭聲暫時停住了,轉而是一名男子在低聲耳語,兩人便開始耳鬢廝磨,嬉嬉笑笑,詭異得不像人聲……

女子嬌羞低頭:“自從亭外一別,公子許久沒來看望奴家了,怕是隻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

“怎麽會?”男聲忽然急促起來,“在下心中時常惦記著姑娘,以至於日不能思不能寐,我對姑娘的愛慕之心,天地可鑒!隻是臨近科考,越發心神慌亂,不知所措,既怕爹娘擔心,又怕姑娘失望,才沒有臉來見你。”

女子一聽對方情真意切,頓時破涕為笑,“哼,公子要是忘了奴家,我就剜了你的心,剝了你的皮,為奴家的癡心陪葬!”

“在下定不負姑娘癡心,早日上門迎親。待我金榜題目,便是我與姑娘春宵一刻之時。”

我去,大半夜秀屁恩愛!雲舒睡得稀裏糊塗,以為是縣令府內的婢女和什麽人**,本想著不做理會,卻冷不丁地聽見女子在喊,“韶華公子、韶華公子……”

韶華?!

雲舒頓時很是吃驚,睡意沒了大半,可屋外仍然吵鬧聲不斷,像是女子和男子在互相拉扯,爭論不休,女子的哭腔尤為淒厲,讓人聽得雞皮疙瘩直冒,“你不能去!你們非親非故,是他荒**無度,欠下百兩銀子,為何要替他強出頭?”

男子的聲音依然是柔情似水的,隻是話裏的去意已經很明顯,容不得女子阻撓,“李兄與我一見如故,知音難求,我作為他的好友,看見他有難,怎能袖手旁觀?於情於理,都應該傾囊相助。”

女子的聲音聽起來很絕望,“你有什麽法子?你隻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又不是腰纏萬貫,能幫得了他多少?”

“姑娘不必擔心,我早就想好了,我與那討債的男子約好在房間見麵,以我的名義,為李兄作保,先拿出三百兩替他抵債,待我金榜題目,考上狀元,必定將李兄欠下的銀兩按時歸還。”

“那討債之人窮凶極惡,怎麽會聽你的?”

秀才好生安慰,樂觀地笑了笑,“人心都是肉做的,指不定他聽完我的建議,不再為難李兄,也不再為難他自己,豈不是一舉兩得?”

雲舒聽到這裏,已經毫無睡意,他本來想下床去看看,畢竟那一聲韶華公子出現的時機如此湊巧,完全沒辦法坐視不管。可屋外卻越來越嘈雜,嗚嗚啦啦,既有馬車追趕,又有人推門而入,緊接著噗嗤一聲,是匕首紮進肉裏的聲音,秀才發出慘烈的尖叫,似乎在捂著肚子打滾……

出事了!

雲舒心裏一驚,偏偏腦袋沉得爬不起床,不知道是不是白天運動過度,現在手足完全使不上勁兒,隻能費力地支棱著耳朵聽——秀才的喘息聲越來越弱,不知道怎麽回事,外頭忽然有人在擊鼓鳴冤,可雲舒分明記得,鳴冤的鼓放在衙門前門,離內院十萬八千裏,這會兒卻儼然是在雲舒耳邊敲響!更莫名其妙的是,方才那名**的女子滿街滿巷大喊冤枉,縣令敲醒驚堂木,宣布升堂,獄卒杵著紅色的杖棍大喊“威武”,瞬間人仰馬翻,摧枯拉朽……

雲舒愣住了,自己休息的地方在內院,怎麽會聽見升堂的聲音?

而且大半夜的,誰在審案?

怪異的是,動靜如此之大,居然沒有任何管家出來阻止!

雲舒手腳無力,冰冷得僵硬,可外麵吵雜的聲音仍在繼續,一時出現了很多人的說話聲,時高時低,不知所雲,雲舒聽得並不清楚,隻知道女子將一紙訴狀告上衙門,說韶華公子被殺害,想要大人為他沉冤得雪。

扣扣、扣扣——

是那名女子瘋了一樣地磕頭,肉體撞擊著地麵,一下一下,把額頭砸得血肉模糊!有衙役把她強行拖走,她卻不依,不停說冤枉,額頭撞出喑啞的回響,可掌管此案的大人卻不作理會,宣布退堂……

情節發展得太快,浮光掠影,像在聽評書,雲舒腦子全亂了,本來他單純以為,是婢女和窮酸秀才在花前月下你儂我儂,怎麽眨眼間就出了命案?!而且整個內院沒人發覺!劉縣令要君歸隱驅散的鬼魂,該不會如此有關吧?!

雲舒頓感不妙,猛地彈坐了起來,卻被屋裏的熏香嗆得直咳嗽,香氣味道非常濃烈,香得忍頭腦發昏,幾乎要把隔夜飯吐出來。屋外仍然是天黑的時分,窗紙上隻印著一束微微暗的燭光,一名女子的倩影漂浮在夜色中,根據影子的大小,對方應該坐在雲舒對麵的房間裏……

怎麽回事?隻有一個女子!

剛才的縣令呢,獄卒呢?被捅死的秀才呢?!

居然全部都無影無蹤!

透過窗,雲舒能看到,那女子手肘杵著桌麵,嗚嗚咽咽,哭喊聲歇斯底裏,仿佛是在自言自語,“韶華公子,你為何如此狠心,留下我一人在這昏黑的世道,人心不古的世間……”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奴家對你思念成疾,你卻替那禽獸擋了一刀!做了替死鬼,我該如何是好……”

女子的哭訴瘋瘋癲癲,時遠時近,更讓雲舒汗毛直豎的是,那麽大的動靜,劉縣令府內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來勸阻,全部人都睡死過去了嗎,這個熏香有問題!

“為什麽要幫他!為什麽要幫他……”

“哈哈,反正奴家活不長久,就在這仙台客棧,追隨你而去吧!”

這是要自殺?

雲舒顧不得深思,爬起床去推房門,卻被熏香窒息的味道搞得頭重腳輕,差點昏厥過去。好不容易摸索到門前,猛地打開房門,卻見對麵那盞燭火匆匆熄滅,對麵房間的桌椅、水杯全都不曾存在過,門外根本沒有什麽女子,隻有一顆碩大無朋的樹!

和墳地裏的那顆羅漢鬆,一摸一樣!

雲舒瞬間冷汗浹背,不知該如何做好。忽然間,樹下有東西閃著冷光,像冥冥中有人在呼喚,暗示著他往前,雲舒的精神都聚焦在那東西上麵,情不自禁地邁開步伐,猶豫地走過去,將東西撿了起來。

是一塊帶著流蘇的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冰涼,帶著稀疏的流蘇,看起來很陳舊,上方用來懸掛的紅繩油膩膩的,沾著些黑色軟泥,雲舒嗅了嗅碰到玉佩的手指,是屍身特有的腐臭味。

他太熟悉那個味道了,因為前不久,他在墳地裏聞到的,就是這個濕潤而腥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