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人?”雲舒露出八卦表情包,在心裏數了一數。龍試是得天獨厚的機械師,戌月是聞名於世的毒醫,連老蔚這個插科打諢的都能是第一驅符師,說不定悲喜樓藏龍臥虎,個個都是江湖中鼎鼎有名的人物,那他做小廝,也比別人高檔一個level啊!

“他、他就是——”包攀等人支棱著耳朵,假裝忙著手上的活兒,其實都在認真聽著,蔚清風噗的一聲偷笑,故意賣關子,話風一轉,“他就是奸商一個!”

“暈死,用得著你說!”雲舒忍不住翻白眼,“我在他手下幹兩個月活了,能不知道?”

其他人頓感掃興,對蔚清風一萬個鄙視,但老蔚被鄙視慣了,老神在在地搖搖頭,“不瞞你說,他就是個厲害人物。你啊,還是老老實實鑽木取火吧,甭想跟他比了。”

東清廷剛好將打撈的水蛇拎過來,插話道,“君歸隱厲害?哼,一個客棧老板,能強悍到哪兒去?我以前聽都沒聽過這一號人,能多了不起的?”

“高手在民間懂不懂,甭說他是開客棧的,就是在菜市場賣鹹鴨蛋,你也得忌憚三分,跪下叫爺爺。”

東清廷再一次被撩得火冒三丈,雲舒雖然心裏爽,但也覺得蔚清風的牛皮吹得太大了,萬一人家青山派找上門找君歸隱切磋,豈不是瞞不住了,“閉嘴吧高手!來來,你那麽閑,趕緊幫我想辦法生火。”

“沒得空,俺殺蛇去。”

雲舒隻好問東清廷,“要不東少俠,您給點點火?”

東清廷鼻孔看人,“愚蠢,在林間燒篝火是能驅散蛇蟲,卻容易引來猛獸!這點常識都不懂,白白玷汙了神醫的稱號,第七戌月是蠢貨,你們也跟著犯蠢嗎!”

三句話不離罵街,青山派怕是要毀在他手裏了。雲舒懶得跟他吵,還是決定問問老行家。

“別聽他的。”戌月難得耐心地解釋道,“穀裏沒有任何猛獸,一路上你們不都親眼看見的麽?燃燒的幹草一方麵用來驅蟲,一方麵用來取暖,防止寒氣入侵。再輔以蔚清風的符咒鎮壓著,隻要蚊蟲靠近,咱們自會有所察覺,提早做好準備。”

“唉,滿坑滿穀都是蟲子,到哪都得提防著,如何能安下心休息啊?”

戌月閉眼,嘲諷道,“弑情宮沒有蟲子,要不要送你去?”

雲舒馬上投降,“可別,聽名字就夠暴力的。咦,弑情宮是有什麽天下罕見的劇毒之物,讓蛇蟲鼠蟻無法近身吧?蟲子們也怕比自己強的物種啊,肯定是受到生命威脅了,才不敢往那地方跑。”

戌月抬眼,認真端詳了雲舒好一會,那眼神似乎在說,這呆子怎麽變聰明了。

雲舒輕笑,使勁敲著兩塊火石,一縷青煙悄悄冒了出來,“嘿嘿,可別小瞧我啊?動物趨利避害,那是常識,在我們那個年代,比你們可先進多了。還真以為哥們傻逼呼呼,啥都不懂咧。”

火石不斷敲擊,終於冒出一小撮火苗,雲舒興奮地將蕨草根點燃,等火勢穩定之後,把洗好的蛇肉架在上麵烤著。蛇肉被烤得外皮焦黑,裏麵卻是生的,一戳還流血,暫時不能吃,可個個盯著椒香四溢的肉塊,瘋狂地咽口水,恨不得將沒烤好的全咽進肚子裏去,“開吃了開吃了!”

大家的嘴皮子被燙出泡,卻沒有任何感覺,平時吃慣山珍海味,現在嚼著沒油沒鹽的蛇肉,反倒幸福得難以言喻,連東清廷這位貴公子也吃得狼吞虎咽,毫無形象可言。

酒飽飯足之後,譚千語將眾人濕噠噠的外衣搭在火上烘幹,蔚清風在周圍圈定一塊距離,畫上陣法,譚千語在此基礎上,牽著毫發細微的絲線,將圓陣以內的樹樁饒了三圈。幹草陣法加絲線,多重防護,以保障第一時間發現入侵的毒物。

蔚清風將葫蘆裏的酒喝得隻剩半瓶,撓著大肚子,準備講書生與娼婦的故事,包攀卻對弑情宮非常感興趣,他今天屢次被蠍王輕薄了屁股,早已心有餘悸,恨不得青山派早日打道回府,他也不用跟著受苦,“毒王武功高強,難道隻傳給顧家兒女,不傳給徒子徒孫麽?萬一我們到了弑情宮,找不到毒王,也可以另辟蹊徑,去找毒王的徒弟找解藥啊。”

戌月輕輕一笑,隨手將木柴扔進火裏,忽然扭過頭,陰沉沉地問,“你知道毒王,怎麽收徒弟麽?”

包攀被他陰晴不定的笑容嚇得一哆嗦,“怎、怎麽收?”

戌月淡淡一笑,將幹柴扔進嗶啵作響的柴火裏,“首先,將買來的牙牙學語的五歲幼兒,赤身**扔進毒王林裏,能活下來五日的,算過了第一關。之後,一日三餐,用五行毒物萃取的毒液喂養,直到五髒六腑被泡爛,四肢被各種蟲卵寄生,千瘡百孔,隻要熬到了十歲,依然無恙的,算過了第二關。至於第三關——”

他緊盯著跳躍的篝火,瘦削的身體被冷風吹得微微發抖,“第三關最簡單,把十歲的少年扔進封閉的小木屋裏,將五行毒物,蜈蚣、蠍子、蟾蜍、蜘蛛、金蟬等植入體內,牢牢鎖上門,孩子在屋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直到十指將鐵門摳出無數道手印,指甲往外翻開,皮肉被活活啃掉,重新長出的嫩肉,彌合了又綻開,肉身成了各種毒物的巢穴,熬到了七七四十九日。若還活著,就能真正成為毒王穀的弟子。”

戌月說話語調非常平靜,仿佛在講一個無聊的段子,卻聽得眾人心驚膽寒,隻有東清廷以為他在胡編亂造,搖搖頭,“照你這麽說,沒有一個孩童能活過十歲,江湖中亦沒有毒王徒弟的傳聞,是真是假,根本無法斷定。”

“東少俠說得對,沒有一個孩童能在毒王穀活過十歲。”戌月笑了笑,咳出了鮮血。

雲舒被他的笑容嚇得不寒而栗,悄摸摸和蔚胖子通氣,“我怎麽覺得老七笑起來,相當瘮人。”

蔚清風表示讚同,“如果我哪天戒酒了,你說瘮人不瘮人?”

“太他娘瘮人了!不對,不僅瘮人,簡直是魔幻!”

包攀聽不過癮,厚著臉皮纏著戌月問東問西。男女有別,譚千語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裏襯,待在篝火的另外一邊,用未幹的衣服隔著,聽見大家在聊天,她也不怎麽說話,隻是安靜地呆著。

“拉倒吧。”蔚清風打了個哈欠,跟包攀說,“想讓老七講故事,除非青山派的回魂丹再給一顆。”

一提到回魂丹,東清廷便氣得不行,恨不得飛回青山派親自質問自己的師父,“死胖子,不知天高地厚,還敢提這茬事!”

“嘿喲,要不是您眼前這個笑容可掬的胖子,咱們都見不著明天的朝陽咯。”蔚清風喝了酒口不擇言,不客氣地懟過去,“還好老七聰明啊,未雨綢繆,知道你兩是忘恩負義之輩,一有難就抱頭鼠竄,才叫我與雲舒陪同。以俺之見,青山派的名聲,早壞你們自個手裏了。”

東清廷和蔚清風又吵了起來,篝火越燒越旺,溫暖將眾人的困意都喚了出來,戌月和徐徹率先入睡了,篝火和衣服將譚千語和男人們分割開來,雲舒到臨睡前才想起來應該去問候一下小師妹,畢竟她一直心事重重,自從李妙璿死後,更是沉默少言。

篝火嗶嗶啵啵地燒著,時不時有木枝炸裂的聲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聽起來相當驚悚。

“千語,我們休息了。”雲舒隔著篝火說,豎著耳朵聽對麵的動靜。

蔚清風看他擔心的樣子,哂笑道,“小子,醉翁之意不在酒,看上人家姑娘了吧。難怪前陣子裝清高,說醉夢居的姑娘是庸脂俗粉,原來你的絕世佳人,在火光深處。”

“去去去,少說兩句,毀人家姑娘清白。”

“哎喲喲,有賊心沒賊膽,慫包一個。想當年,多少青樓女子邀請老夫男女雙修。老夫心思坦**,從不別扭,光明正大便去赴約,一眾女俠皆拜倒在俺老蔚的輪椅底下。要我說,大丈夫就要能屈能伸,能軟能硬,該豁出去的時候就要豁出去,膽小鬼窩囊廢,如何能修成正果?”

雲舒被他半文半白的黃段子逗笑,“敢情你是被抓去滋陰補陽了?好家夥,吹吧你就。”

“不知好歹!當年哥哥我百花從中過,你還在繈褓裏玩兒屎尿呢。問問天底下的姑娘,誰不知道我老蔚風流倜儻,口才了得。”

雲舒恍然大悟,“原來你和顧天遊是一掛的!真不怕死,沒準哪天蹦出來個顧夫人,把你剝皮拆骨,和蠍子蜈蚣一塊醃酒喝。”

“呸!臭小子詛咒我!”

雲舒懶得理他,又跟譚千語說了一聲,卻始終無人應答,“千語師妹?千語?”

不對呀,譚千語該不會睡著了吧?她不像這麽沒交代的人!

雲舒心生疑竇,和蔚清風默契地對望一眼,頓時察覺不對勁,毒王穀迷障叢生,變幻莫測,人一走遠,指不定隨時發生意外。兩人一同把火堆中間的衣服掀開,胸口陡然一沉,火堆那邊空空如也,一個大活人,竟然不翼而飛!

“人呢!”

雲舒著急上火,一個小姑娘,怎麽會在眼皮底下沒了聲音?剛剛明明還有小小的喝水聲!眼見其他人已經早早睡去,森林萬籟俱寂,周遭隻有陰陰測測的風聲。雲舒想去找人,卻被蔚清風勸下,“勿急,急也沒用,小姑娘可能去方便了,結界能感知到任何動靜,如今沒有任何反應,說明她並未走遠。”

“真的?”雲舒將信將疑,不過蔚清風說的話並無道理,三更半夜的毒王穀非常危險,譚千語如果要去什麽地方,必定會跟他們交代一句。既然沒有交代,就說明她不好意思啟齒,說不定真的隻是去方便一下。

如此說來,雲舒才稍微放下心來,他想再等等,等到譚千語回來才放下心,可惜雙眼眼皮一直上下打架,不過多久,他就徹底睡死過去了。

而篝火,整夜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