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夢居,取意於醉生夢死,聽名兒便知道是尋歡作樂的煙花之地,它坐落在繁華的悲喜鎮主幹道,左挨沈氏賭坊,右靠尋煙館,門麵正對悲喜樓,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可謂客似雲來,門庭若市。

殿內的裝潢與悲喜樓頗為相似,同樣雕廊畫壁,燈火璀璨,大紅燈籠沿著屋簷掛滿一排排。不過要比客棧更華麗一些,推門而入,仿佛進入了雲頂天宮。話音落,舞步起,環肥燕瘦,巧笑倩兮,屋內以梨花雕花藤椅為座,以鳳凰花羅帳為簾,鴛鴦榻上掛著大片華麗的錦繡,鋪著蠶絲被、冰玉枕,美人醉臥其中,笑等官人入香閨。

近聞有弦樂絲絲入耳,遠觀則有青蓮舞步挪移,燭光曖昧,裝潢奢華,鶯鶯燕燕們倚樓企盼,或淺酌低唱,或對酒當歌,晝夜喧囂,襯得牌匾上龍飛鳳舞的「醉夢居」三字,無限切合題意。

隔壁夜生活精彩無限,悲喜樓卻死板得像個八十老頭,什麽到點兒熄燈睡覺、不準熬夜、不準攜帶陌生人進出,和隔壁的歌舞升平比起來,簡直就是「**奢靡的年輕人VS安享往年的糟老頭」的真實寫照。

“兩位客觀,裏麵請。”

雲舒站在門外迎客,笑容可掬,完全按照蔡伯教的三部曲執行,微笑、鞠躬、彎腰請人。

可再怎麽使勁兒笑,哪怕把腰彎折了,迎來的客人依舊屁顛屁顛往隔壁跑,一個個色從膽邊生,恐怕隻有等春風消散,才願意回來。

雲舒無聊得很,坐在門檻上削樺木枝,看看青樓的男男女女打發時間,蔚清風依然堅持為人民群眾而講書,生意十分慘淡,一沒人聽,他就懶得浪費口水,把輪椅推到門口,手鞠著一捧瓜子,和雲舒閑聊,“寂寞了?”

“必須的。”

“無聊了?”

“肯定的。”

“要不要隨我去醉夢居逛逛,說不定能找到紅顏知己,解解乏悶。”

雲舒挑眉看他,死胖子真不要臉,坐著輪椅還去嫖,典型的身殘誌堅,高考作文就該拿他去做寫作範例。

“得了吧,要去自己去。我們工作時間曠工,得扣大半個月工資!你們自由擇業者,是不會明白上班族的心酸的。再者,大丈夫何患無妻,鶯鶯燕燕有什麽意思,還不如找一位良人,彼此相敬如賓,白頭到老呢。”

雲舒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塊政治課代表的料,三觀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但老蔚滿心都是猥瑣思考,跟不上他的政治覺悟,“啥叫良人?**蜂腰細臀?我去醉夢居是為了幹正事兒,采風!收集真實民間故事,懂不懂?!”

“采風?我信了你的邪!”雲舒忍不住豎中指。

“還別不信,瞧瞧這是啥,手稿!”蔚清風把他的中指按下去,他最近確實在準備新一輯的《書生與娼妓不得不說的秘密》,三天兩頭往醉夢居跑,美其名曰收集素材,全世界也就他一個奇葩,能把逛青樓叫作采風。

不過也是,要講好桃色新聞,偶爾逛逛妓院是必要的。

總好過自己閉門造車,還特別真實。

蔚清風滿臉猥瑣,八卦地問,“雲老弟,這麽多美人,你鍾意哪一款?是服服帖帖溫順小綿羊,亦或是熱情奔放性感撩人的狐狸精?”

雲舒鄙視他,“粗俗!隔壁雖然不乏美人,但一溜兒全是胭脂水粉塗抹過度,卸了妝也不知道啥樣子,要我就選——”

話到嘴邊,卻被雲舒死活咽下去,他其實想說要我就選譚千語這種類型的,清秀機靈,討人喜歡,不過他不敢細講,否則蔚清風個大嘴巴不知道會歪曲成什麽猥瑣的版本來,萬一傳遍大江南北,讓人家妹子聽了去,豈不是很難堪。

“啥?選誰?說啊,臭小子,吊人胃口!”

蔚清風問了半天,得不到回應,鄙視回他,“照你如此一說,不逛青樓,倒成了道德高尚的體現咯?自古多少文人騷客,都是在秦淮河岸邊寫就傳世名片!柳永、蘇軾、白居易的《琵琶行》,以上哪一篇佳作,不是在和歌女的交談中妙手偶得?擱你小子身上,倒成了粗俗了?偽君子!你真該去做包攀的同道中人,繼承他的衣缽,為天下蒼生匡扶正義,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一邊去!少跟我滿嘴跑火車,好色還說得義正言辭,真有你的。”

雲舒笑著甩掉他的胳膊,“老子有鼻炎,聞不得胭脂香水,少慫恿我喝花酒。告訴你啊,我本月傭金還在蔡伯那扣著呢,沒錢請你喝酒——哎呀!老、老蔚、快瞧那邊!美人!紫色衣服那個!快看,那才是傾國傾城的大美人啊!”

蔚清風狐疑地朝雲舒所指的方向望去,大道西邊,走來了一位衣著翩躚的佳人,如雲舒所言,她著了一身深紫色流雲華服,未施粉黛,卻擁有傾國傾城之姿,黛眉微揚,氣質清雅高貴,腳邊似有雲霧繚繞,款款走來時,如清麗脫俗的瑤池仙人,再璀璨的錦緞也被襯得黯然無光,讓人甘願為之折服。

在她美貌的襯托下,醉夢居的姑娘們,全成了不值一提的庸脂俗粉。

蔚清風冷不丁地問,“敢問你如何得知,對方不是庸脂俗粉?”

拜托,那身段,那外貌,秒殺悲喜鎮整條街好不好!雲舒剛想直抒胸臆,誰知,下一秒鬧了個大紅臉,大美人朝他粲然一笑,轉頭就紮進醉夢居裏,還和路過的大爺們微笑打招呼,看起來很輕車熟路。

“奇怪……”雲舒納了悶,照理說,自己已經把悲喜鎮的常住人口記得七七八八,怎麽之前沒見過這號人物?

蔚清風猥瑣地摸了摸下巴,好像在琢磨他的心思,吹著揶揄的口哨笑道,“前段時間,她去洛陽了,今日才返回。”

“你怎麽知道的?你居然認識如此大美人?!”

蔚清風爆發出爽朗的笑聲,肥肉顫動,怎麽看怎麽猥瑣,“俺老蔚是醉夢居的熟客嘛。”

“……”

雲舒一心沉浸在大美人的美貌中,雖然不見得樂不思蜀,卻也意猶未盡,連連搖頭感歎,“可惜了、可惜了。”

“雲舒,將鳥籠拿進屋裏。”君歸隱叫了他好幾聲,愣是叫不動,狐疑地看向蔚清風,“怎麽回事?”

蔚清風嘿嘿咂摸著下頜,“思春期了唄。”

“冬天剛過,是該思春了。”君歸隱笑了笑,湊熱鬧打趣道,“這是看上對門哪位小姐了?可惜啊,他現在連自己的身都贖不了。”

為請回複努努嘴,“喏,看上鳳翎了。”

君歸隱微妙地睜大了眼,要笑不敢笑的樣子。雲舒不明白他們在打什麽暗語,注意力都給美人勾了去,“她叫鳳翎?好別致的名兒。”

“嗬嗬,等你看到他喝酒那樣兒,就不覺得別致了。”蔚清風哈哈大笑,“既然雲老弟喜歡,哥去打個前陣,替你美言兩句?醉夢居的東家,可不好對付喲。”

幻滅啊!煙花之地的東家,不就是老鴇中的老鴇嘛。

雲舒沒來得及說什麽,蔚清風已經自告奮勇地搖著輪椅湊過去,熟絡地和人家說著話,眼角眉梢盡是親熱勁兒。雲舒一陣難過,覺得自己的純情心思都喂了狗,無奈搖頭,尾指勾起鳥籠,進了客棧,搞得君歸隱各種莫名其妙。

“啾啾——”

一隻白鴿闖進客棧,撲棱著翅膀停在雲舒肩膀上,腳上綁著一封信。雲舒把信取下來,摸了摸鳥毛,把鴿子放飛,打開一看,署名是青山派,肯定又是來找第七戌月的。

近幾日,雲舒收到很多信,有的是快馬加鞭送過來的,有的飛鴿傳書,有的則通過官方驛站傳遞,可見信件有多緊急。

而收信人始終隻有第七戌月一個。

偏偏這家夥拽得很,死活不願意收,信都叫人扔掉了。

信件落款依舊是青山派,雲舒好歹跟人家相識一場,雖知道第七戌月不願意收,但直接扔掉,總覺得不太好,於是,他走到內廳的搖鈴處——七樓的兩位怪人不願意下樓,雲舒又飛不上去,隻能通過傳聲筒來交流。

所謂的傳聲筒,是用牛皮來製作的兩個喇叭,中間用細繩連接,雙頭捆著箭(矢),需要接聽的時候,就拿出聲筒裏的箭矢,對著牛皮喇叭說話,輕輕鬆鬆便做到千裏傳音。

此物經由悲喜樓特聘機械師龍試發明改善,收音效果,甭提比外麵買的好多少了。

“您有一條短信通知,You have a message。”

“您有一條短信通知,You have a message。”

“您有一條短信通知,You have a message。”

重要的話說三遍,話筒那邊仍然毫無動靜,估計第七戌月是聽到了也裝聽不見。雲舒聳了聳肩,為飛鴿傳書默哀一秒鍾,正準備扔掉,客棧大門匆匆闖進來一位手持佩劍的靚仔,正茫然四顧,似乎在找人,雲舒定睛一看,那不是、徐徹徐少俠麽?!

“雲兄!”徐徹同時看見雲舒手中的信,確認是自己寄來的那一封,恐怕是擔心鴿子飛太久來不及送,才匆匆趕過來,“戌月神醫住在哪裏?徐某有要事相求!”

雲舒恍然大悟,“原來是你鍥而不舍每天送信的?徐老弟,哥勸你一句,不要白費心思了,我早八百年跟老七說過信的事,可他不肯收啊。”

徐徹著急得額頭布汗,朝雲舒抱掌,“此事十萬火急,實在耽擱不得,希望雲兄成全!”

“話太重了,別成全不成全的,我是想幫忙送信,但他的脾氣——要不你說說,到底是什麽要事?”

“大師兄中了藍旗蛛的毒,我們回去之後,照戌月神醫的方子進行治療,雖是解了部分毒性,卻收效甚微,大師兄至今遲遲未醒。師父得知大師兄病危,一時急火攻心,纏綿病榻,特意吩咐我們,一定要和戌月神醫賠不是,讓神醫出手相助!”

“唉,誰讓你們之前態度如此不友善,他的性格又拽,更是沒得談了——”

“所以才需要雲兄的幫助!請雲兄成全!”

徐徹不停彎腰鞠躬,又是抱掌作揖,搞得雲舒裏外不是人,“那啥,問過我們掌櫃沒有?他有能耐,在老七麵前說得上話。”

徐徹滿臉失望和無措,“我們請教過君前輩,他說,如果戌月神醫不願意,他也不好強求……”

“連他都強求不了,你能指望我?”

徐徹束手無策,完全是急病亂投醫,“徐徹實在別無他法,走投無路,隻能請雲兄成全!這是我師父的親筆書信,請雲兄無論如何,一定要送到戌月神醫手中!”

雲舒哭笑不得,這小子,不擺明把他往不仁不義的火坑裏推麽?“徐兄弟,你真是所托非人了。”

信件用金色羽毛的火漆印封堿,說明寄信人十分看重這封信。雲舒無奈道,“這樣吧,我拆開信瞧瞧,用傳聲筒跟他念一遍,說不定他會被你師父的愛徒之情感動,心下一軟,網開一麵,對吧。”

徐徹果然單純,期待萬分地狂點頭,雲舒被趕鴨子上架,推脫不了,隻能揭開信箋,對著傳聲筒讀一遍——

戌月神醫:

展信安好。久聞神醫華佗再世,扁鵲轉生,今來信叨擾,皆因我青山派大徒弟叢士聰,身中劇毒,遲遲未醒。老夫心急如焚,不願白發人送黑發,還望神醫慈悲為懷,帶領我青山派一眾弟子,前往毒王穀尋找解毒之藥,若能救孽徒一命,青山派上下一心,定不勝感激。

老夫在江湖中尚有幾分薄麵,戌月神醫若能不計前嫌,為老夫分憂,將來必將大有裨益,聞名天下。

信隻有寥寥幾十字,落款人卻是江湖客震耳欲聾的名字:青山派掌門——許多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