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前的青銅巨獸雕像眼中忽然亮起幽藍光芒,隨即熄滅。

林玄一將青玉令牌按在石碑凹槽中,一道漣漪狀的光幕**開,顯現出一行古篆:“蕭氏旁支,持令通行。”

“走。”他收回令牌,率先踏入。

夜色像潑開的濃墨,將蕭府那些雕梁畫棟吞得幹幹淨淨,隻剩下一盞盞風中搖曳的紅燈籠,像死人充血的眼睛。

蕭寒走在前麵。

這小子狀態不對。

林玄一跟在後頭,手裏把玩著那枚青玉令牌,目光卻始終沒離開蕭寒的背影。

平時這人走路帶風,步子邁得大且急,今晚卻走得極輕,每一步都像是怕踩碎了什麽夢境,但手中的劍卻握得死緊,劍鞘上纏著的麻繩都被汗水浸成了深褐色。

前院亂成了一鍋粥。

蕭無極被押走的消息像長了翅膀,那些平日裏仗勢欺人的家奴正在打包細軟,為了爭搶一個鎏金燭台,兩個婆子在回廊下撕扯頭發,沒人注意到兩個煞星已經進了二門。

幾個死忠於蕭無極的護院攔在通往後山的必經之路上。

“誰!少主有令,此時不得……”

話沒說完,一道寒光閃過。

沒看清蕭寒是怎麽拔劍的,隻聽見那種利刃切入軟肉的悶響,像熱刀切黃油——令人牙根發酸。

那個護院捂著喉嚨倒下,血沫子從指縫裏往外冒,抽搐了兩下就不動了。

另外兩人剛要喊,林玄一腳尖挑起地上的一顆石子,指間靈力一吐。

噗。噗。

兩聲輕響,正中眉心。

“走。”蕭寒沒看地上的屍體,甚至沒擦劍上的血,聲音冷得像從冰窖裏撈出來的石頭。

林玄一眉梢微挑。

這才是複仇者該有的樣子,之前的蕭寒,到底還是太嫩了些。

祖祠在後山腰,是一座黑沉沉的木結構大殿。

這裏沒人守著,或者說,沒人敢在半夜守著這裏。

空氣裏彌漫著常年積攢的沉香灰味,混著一股淡淡的黴氣——潮濕塵埃鑽入鼻腔,帶著朽木與香灰交織的窒息感。

推開厚重的楠木門,幾百個牌位密密麻麻排在階梯狀的神龕上,幽暗的長明燈火苗隻有豆大,照得那些名字忽明忽暗——火光在漆金邊角跳躍,仿佛亡魂低語。

林玄一徑直走到西側偏殿。

他在供桌前蹲下,手指在青石地磚上摸索。

指腹傳來粗糙的觸感,有些地方明顯比別處光滑——那是長期搬運重物留下的磨痕,指尖劃過時如撫過陳年舊傷。

“搭把手。”林玄一拍了拍那張足有千斤重的紫檀供桌。

蕭寒收劍入鞘,雙手扣住桌沿。

兩人靈力運轉,那張巨大的供桌伴隨著沉悶的“隆隆”聲,向側麵滑開三尺,震動順著掌心傳至肩胛,仿佛推開的是歲月本身。

供桌下,原本嚴絲合縫的地磚赫然露出一塊凹陷的銅環。

林玄一看向蕭寒。

蕭寒深吸一口氣,抓住銅環,用力一提。

一塊石板被掀開,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混著陳舊的血腥氣撲麵而來,腥臭黏附在喉頭,令人幾欲作嘔;林玄一皺了皺眉,下意識用袖子掩住口鼻,布料摩擦皮膚帶來短暫的隔絕感。

是一條向下的石階。

兩人順著石階而下,盡頭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密室。

沒有窗,沒有光,隻有林玄一指尖燃起的一團靈火,照亮了這逼仄的空間,火光搖曳中,陰影如活物蠕動。

牆上掛滿了各種刑具,有的上麵還沾著早已發黑的血痂,鐵鉤上的鏽跡宛如凝固的哀嚎。

而在密室正中央,一具枯骨被四條兒臂粗的玄鐵鎖鏈死死釘在牆上。

鎖鏈穿過了琵琶骨,繞過了脊椎。

那具枯骨低垂著頭,身上那件早已腐朽成布條的長袍依稀能辨認出蕭家族長的紋樣——雲紋金邊,那是隻有家主才能穿的規製。

“爹……”

蕭寒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膝蓋撞擊石板的聲音清脆刺耳,痛感似乎穿透皮肉直抵骨髓。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觸碰那具枯骨,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一碰就會讓眼前的一切化為飛灰。

林玄一沒說話,舉著靈火往旁邊讓了半步,目光落在枯骨那隻扭曲的右手上。

那隻手緊緊攥成拳頭,指骨甚至因為過度用力而斷裂,掌心裏似乎護著什麽東西。

蕭寒也注意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掰開那幾根慘白的指骨:指骨冰冷僵硬,稍一施力便發出細微的“哢”聲,如同枯枝折斷。

一團早已幹涸變硬的血布團滾落出來,隨之掉落的,還有幾封封漆完好的信函。

蕭寒哆嗦著展開那塊血布。

那是從裏衣上撕下來的一塊白綢,上麵的字是用血寫的,早已變成暗褐色,字跡潦草淩亂,顯然是在極度痛苦中寫下的。

“弟無極……下毒暗算……廢吾修為……囚吾於此……逼問劍譜下落……吾妻吾兒……危……”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死寂的密室裏。

林玄一彎腰撿起地上那幾封信函,借著火光掃了一眼。

信封上的火漆印鑒是一朵黑色的蓮花——那是魔門分支“黑蓮教”的標誌。

拆開一看,裏麵全是近年來蕭無極與黑蓮教倒賣宗門物資、甚至出賣弟子行蹤供魔修練功的交易記錄。

“嗬,精彩。”林玄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信函在手裏拍了拍,“你這位二叔,生意做得挺大。”

蕭寒沒有回應。

他死死攥著那塊血布,指甲掐進了肉裏,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枯骨前的塵土裏,鮮血落地時濺起微不可察的塵煙。

並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嚎。

甚至連抽泣聲都沒有。

蕭寒隻是跪在那裏,像尊石像。

過了許久,他緩緩低下頭,前額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麵上,久久沒有抬起。

那一刻,淚水流盡,心也死了——可恨意從灰燼裏爬出,纏上脊骨,撐起了他彎曲的腰。

“蕭無極……”

這一聲呢喃,帶著嚼碎骨頭般的恨意。

林玄一看著他,心裏歎了口氣。

這哪裏是演戲,這分明就是把生活生剝了給人看。

這種絕望和恨意,係統給的劇本裏寫不出來,隻有把人逼到絕路上,才會長出這種帶毒的刺。

“拿著這些,跟我走。”林玄一打破了沉默,“哭喪沒用,讓你爹看著你把那個畜生釘死在恥辱柱上,才算盡孝。”

蕭寒猛地抬頭,眼裏的淚水早已幹涸,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燃燒的鬼火。

他小心翼翼地將血布收入懷中,站起身時,身形晃了晃,卻又瞬間站得筆直。

一刻鍾後。

宗門內門,長老議事堂。

幾位還在深夜當值的長老被緊急召集,一個個麵色凝重。

林玄一站在堂下,神色平靜得像是個局外人。

他身邊的蕭寒渾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懷裏抱著那堆從密室帶出來的鐵證。

“砰。”

那一摞帶有黑蓮教印記的信函和那塊血書被重重拍在紫檀木桌案上,震得茶盞輕跳。

“執律堂隻查到了他貪墨。”林玄一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大殿裏回**,“但若是勾結魔門,殘害同族,這罪名,怕是寒水牢關不住他吧?”

為首的大長老拿起那塊血布,神識掃過,臉色瞬間變得比鍋底還黑。

那上麵殘留的,確實是前任蕭家家主的神魂氣息,做不得假。

再看那些往來信函,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好……好個蕭無極!”大長老氣得胡須亂顫,一掌拍在桌沿,堅硬的紫檀木竟被拍出一個手印,“原來宗門這兩年失蹤的那些外門弟子,竟是被他賣給了魔修做爐鼎!”

這一夜,注定是個不眠夜。

隨著長老會的一道道法旨傳出,原本稍顯平靜的執律堂再次沸騰。

但這已經與林玄一無關了。

走出議事堂的時候,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層魚肚白。

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散了衣袍上沾染的黴味,新晨之風拂麵,冷冽中透著生機。

兩人走到一處偏僻的山崖邊停下。

“這次,多謝。”蕭寒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轉過身,麵對著林玄一,眼神複雜。

那種原本單純的感激裏,多了一層看不透的敬畏,還有一種同類相吸的默契。

林玄一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摸出一顆尚未熟透的青果子,哢嚓咬了一口,酸澀的味道在口腔裏炸開,讓他精神了幾分。

蕭寒沉默了片刻,手緩緩伸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了一本貼身藏著的冊子。

那是他在父親枯骨下的暗格裏找到的,隻有薄薄幾頁殘卷,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冰涼刺骨、,仿佛握住的不是紙頁,而是冬夜深淵。

他猶豫了一下,看著林玄一那張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的側臉,手指緊了緊,終是將其緩緩抽出一角——刹那間,寒風驟停,崖邊樹葉凝滯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