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灌進喉嚨,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肺葉像被拉風箱一樣劇烈收縮。

林玄一沒回頭,腳下的步子卻邁得更碎更急。

執律堂那兩扇漆黑的玄鐵大門就在百步開外,門楣上那隻巨大的獬豸石雕在月色下猙獰可怖,仿佛隨時會擇人而噬。

青銅獸環泛著冷光,映出他扭曲的倒影;耳邊是風穿過門縫的嗚咽,如冤魂低語。

指尖觸到袖中賬冊的粗糲紙角,那溫度早已被體溫煨暖,卻仍透出森然寒意。

身後沒有追兵的腳步聲。

“到了。”蕭寒喘得像條離水的魚,臉色慘白,幾乎是半個身子掛在林玄一身上。

他的呼吸灼熱地噴在對方肩頭,混著汗腥與恐懼的氣息。

林玄一沒有絲毫猶豫,借著衝勢,一肩撞開了那平時連蒼蠅都不敢亂飛的偏門。

木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夜裏格外驚心。

“外門弟子林玄一,攜百寶閣鐵證,叩請執律堂肅清宗門碩鼠!”

這一嗓子,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混著靈力,震得大殿內的燭火一陣亂顫。

火焰獵獵作響,光影在牆上撕扯出狂舞的人形,如同群魔亂舞。

大殿深處,一位身著暗紅律袍的老者緩緩睜開眼。

他麵前懸浮著一麵水鏡,鏡中正是方才巷戰的餘波畫麵——殘血滴落青磚,在月下泛著幽藍光澤;破碎的刀刃插在牆縫裏,嗡鳴未絕。

顯然,外門的動靜早已驚動了這位執律堂長老。

還沒等長老開口,一道勁風猛地從側門卷入。

蕭無極到了。

他衣衫雖已整理平整,但發髻微亂,那雙平日裏古井無波的眼睛此刻布滿陰翳。

腳步落地無聲,可空氣中卻彌漫起一絲焦躁的檀香,那是他慣用的心神鎮定熏料,此刻正因情緒波動而加速揮發。

看到林玄一手中的黑皮賬冊時,他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皮革翻動的窸窣聲,像毒蛇吐信。

“長老,此二人勾結魔修,盜竊庫房,被我撞破後竟偽造賬目反咬一口。”蕭無極搶先一步,拱手行禮,聲音沉穩得可怕,“請長老明鑒,即刻將這二人正法,以儆效尤。”

林玄一沒看他,直接將懷裏那本被體溫捂熱的黑賬雙手呈上,動作恭敬卻透著一股倔強:“長老,上月宗門庫房失竊,損耗赤銅精母三百斤、凝神草五十株、中品靈石三千。請長老核對這本私賬第三頁、第七頁與第十二頁的入賬明細。”

律堂長老手指微勾,賬冊淩空飛入手中。

羊皮紙頁翻動,發出枯葉般的脆響。

隨著書頁翻動,老者的眉頭越鎖越緊。

每翻一頁,大殿內的空氣就凝重一分,連燭焰都壓低了三分,火光搖曳中映出他鐵青的臉色。

“數目……分毫不差。”長老合上賬冊,目光如電,掃向蕭無極,“蕭無極,這上麵不僅有數目,還有你私印蓋章的批條。作何解釋?”

蕭無極麵色未變,隻是輕笑一聲,指著殿外被執法弟子押解進來的一眾百寶閣夥計:“私印這東西,若是手下人有心,偷出去蓋幾次也不難。這百寶閣的李掌櫃平日裏手腳就不幹淨,怕是這奴才背著我借此斂財,事發了便想拉我墊背。”

被押在最後麵的李掌櫃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他看著蕭無極那雙冰冷且充滿暗示的眼睛,那眼神分明在說:抗下來,你家人還能活;敢亂說,滿門抄斬。

脖頸上的冷汗滑入衣領,帶來一陣黏膩的寒意。

李掌櫃膝蓋一軟,正要磕頭認罪。

“李掌櫃,”林玄一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心驚的篤定,“你以為當了替罪羊,你的妻兒就能拿著安家費去凡間享福?蕭師兄行事向來滴水不漏,隻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你若認了,今晚就是你們全家的死期。”

林玄一的語氣太淡了,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話音落下時,窗外恰有一片烏雲遮月,天地驟然一暗,隻餘燭火在他眸中跳動。

李掌櫃眼中的恐懼瞬間炸開。

他太了解蕭無極了,這確實是那位少主的手段。

“我……我有證據!不是我!”李掌櫃像瘋了一樣掙脫押解,從貼身的中衣裏哆哆嗦嗦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傳音符紙,雙手舉過頭頂,“這是三日前少主給我的親筆指令!上麵留有他的神識烙印,讓我務必在新一批物資入庫前,把之前挪用的虧空填平!為此不惜動用黑市手段!”

神識烙印,那是修士獨有的指紋,做不得假。

符紙上殘留的一縷神念如細針般刺入感知,令人頭皮發麻。

蕭無極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一抹總是掛在嘴角的從容笑意,徹底碎裂。

律堂長老接過符紙,神識一掃,臉色瞬間黑如鍋底。

“好一個執法犯法。”長老冷哼一聲,大袖一揮,一道暗紅色的鎖鏈憑空浮現,如靈蛇般瞬間纏繞在蕭無極身上,將他體內靈力封得死死的,“即刻革去蕭無極執法堂首席弟子之職,押入寒水牢候審!其麾下親信,全部停職接受調查!”

隨著清脆的鐐銬閉合聲,這位在外門不可一世的蕭家少主,終於低下了頭顱。

金屬撞擊之聲回**在殿堂,久久不散,仿佛命運的終判。

在被拖下去經過林玄一身邊時,蕭無極腳步微頓,死死盯著這張看似人畜無害的臉,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等著。”

林玄一回以一個標準的、充滿敬畏與惶恐的躬身禮,仿佛剛才那個逼得對方身敗名裂的人並不是他。

掌心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燙,袖口沾染的灰塵帶著廟宇特有的陳年香灰氣息。

一塊溫潤的青玉令牌從長老手中拋出,穩穩落在林玄一掌心。

玉石微涼,邊緣流轉著淡淡的靈光,觸感如初春溪水。

“這東西拿好,往後你就不是雜役了。”長老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也就是在外門,若是到了內門,這般借勢的把戲,未必還能保得住你的命。”

“弟子謹記。”林玄一握緊令牌,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將那抹微光攥進了血肉之中。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手中青玉令牌上流轉的微光,腦中閃過昨夜整理賬冊時的一處異常——所有支出條目皆經蕭無極批紅,唯獨三筆“祭祀香油采購”由族老聯署,金額微小卻頻次密集,地點竟都指向祖祠西側偏殿。

而據《宗門地理誌》記載,初代蕭祖曾以“封淵鎮魂”之術埋劍於祠基之下……真正的秘密,從來不在人所能觸及之處,而在人心不敢窺視之地。

蕭寒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枚印信,指節發白。

他知道那個祖祠意味著什麽——父親就是在那兒失蹤的。

“這就……結束了?”蕭寒喃喃道,聲音幹澀,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結束?”林玄一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內門主峰,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這才哪到哪。蕭無極進去了,但他背後的那些爛賬還沒清幹淨。他既然敢這麽大規模挪用公款,除了買丹藥,剩下的錢去了哪?”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蕭寒身上,又像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東西。

“蕭師兄,趁著現在沒人盯著,帶我去個地方。”

“去哪?”

“蕭家祖祠。”林玄一拍了拍袖口沾染的灰塵,“如果我沒猜錯,那本《寒淵劍譜》的下半部,不在蕭無極身上,也不在藏書閣,而是在你們每天磕頭燒香的那個供桌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