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百寶閣二樓大廳時,空氣裏的燥熱已被一種緊繃的寒意取代。數千枚螢石將展台照得亮如白晝,光線刺目得讓人不敢直視,正中央那方紅木托盤上,鋪著一層暗金色錦緞,一本泛黃的冊子靜靜躺在其上——《青蓮劍歌殘卷》,書頁邊緣微微卷起,透著歲月沉澱的滄桑,隱約有淡淡的靈力波動逸散。
“一千二百靈石。”
這聲音不大,卻帶著股漫不經心的慵懶,像是閑聊時隨口打賞了個銅板,卻瞬間壓過了大廳內的所有嘈雜。
二樓東側的珠簾後,蕭無極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軟塌上,手裏把玩著一枚羊脂白玉扳指,指尖摩挲著上麵雕刻的纏枝蓮紋。他甚至沒往下看一眼,隻是對著空氣輕輕吹了吹指甲縫裏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輕蔑得仿佛台下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大廳內死一般的寂靜。一千二百靈石,那是普通外門弟子十年的積蓄,足夠購置一件不錯的法器,此刻卻被他當作隨意砸出的籌碼。這已經不是競價,這是**裸的拿錢砸臉,是豪門對寒門的碾壓。
拍賣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此刻舉著木槌的手都在抖,花白的胡子也跟著顫,顯然也被這離譜的溢價驚到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蕭少主出價一千二百!可還有人……”
他環視四周,台下修士們麵麵相覷,有的麵露憤恨,有的滿眼羨慕,卻終究沒人敢應聲——蕭家在青雲宗的勢力根深蒂固,沒人願意為了一本殘卷得罪這位長老。
“既然沒人……”拍賣師高高舉起木槌,正要落下。
“且慢。”
一道並不洪亮,甚至有些發虛的聲音從角落響起,帶著幾分怯懦的顫音。
林玄一扒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擠到了台前。他衣衫淩亂,肩膀上還留著之前“碰瓷”留下的灰印,頭發散亂地貼在額角,臉上沾著幾道泥痕,怎麽看都像是哪個剛從泥坑裏爬出來的醉漢,與這富麗堂皇的大廳格格不入。
“又是這小子?”有人認出了他,壓低聲音驚呼,“剛才在門口潑皮耍賴那個散修!”
“他是瘋了嗎?敢截蕭家的胡?這是嫌命長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蕭無極的手指微微一頓,終於撩起眼皮,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臭蟲,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林玄一沒理會周圍的嘲笑與指點,他咽了口唾沫,縮著脖子,眼神遊移不定地瞟著地麵,兩隻手在衣擺上局促地搓著,指甲縫裏還沾著泥土,像極了一個沒見過世麵、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台的窮酸弟子。
“那個……長老,”林玄一對著台旁督陣的長老會代表拱了拱手,聲音還在打顫,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弟子記得宗門有條舊規。若弟子對競拍之物有極高契合度,且能當場演示出其精髓,可……可申請‘演武折價’,最高抵扣一百靈石,對吧?”
全場嘩然。這規矩確實有,那是幾百年前宗門為了提攜寒門天才設立的,但因為“契合度”難以界定,且極少有人能達到標準,早就成了無人提及的擺設。
“你是來搗亂的?”蕭無極輕笑一聲,聲音裏滿是譏諷,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侮辱性的嘲弄,“一千二百靈石,減去一百也是一千一。你這窮酸樣,拿得出來?”
林玄一沒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隻磨得發亮的舊儲物袋——那是蕭寒剛才塞給他的全部家當,加上他自己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甚至還有幾張向雜役院兄弟借的欠條,零零碎碎湊了一千一百整。
他把儲物袋往台上一倒,靈石稀裏嘩啦滾了一地,有的還彈起來砸在欄杆上發出脆響,其中甚至混著幾塊凡間流通的碎銀子,窮酸得讓人發笑。
“就這些。”林玄一蹲在地上,一塊塊撿著靈石,頭埋得極低,耳根都紅透了,仿佛羞愧難當,“要是折不了價,我就……我就走。”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嘲諷聲此起彼伏:“哪來的跳梁小醜!趕緊滾下去!”“別在這丟人現眼了,蕭家的東西也敢搶?”
在那鋪天蓋地的嘲笑聲中,林玄一撿起了最後一塊靈石。就在指尖觸碰到靈石冰冷棱角的瞬間,他的背脊突然挺直了,像一柄驟然出鞘的利劍。
那種唯唯諾諾的窮酸氣,像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緩緩抬起頭,原本渾濁遊移的眼神,此刻竟變得如古井般幽深,透著一股曆經滄桑後的孤寂與冷冽,仿佛隔絕了世間所有喧囂。
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第二個劇本——“謫仙”。係統界麵在他視網膜上瘋狂閃爍著“氣質契合度飆升”的提示,但他視而不見。
林玄一緩緩走向展台,腳步輕得沒有一點聲音。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粘稠了幾分——∵連螢石投下的光影都似乎凝滯了一瞬,在他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暈;人群的喧鬧如潮水退去,隻剩下他鞋底摩擦地麵的細微沙響,清晰得仿佛在耳邊回響;皮膚表麵浮起一層雞皮疙瘩,仿佛穿行於無形的壓力場中,那是眾人神識不自覺聚焦所帶來的靜電感。
笑聲漸漸稀疏,直到徹底消失。人們莫名覺得喉嚨發緊,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抵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他站在《青蓮劍歌》前,並未伸手去碰,隻是負手而立,目光穿過那泛黃的紙頁,似乎看到了千年前那位醉酒狂歌、仗劍天涯的劍仙。
“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他輕聲低吟,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是金石撞擊,震得人耳膜生疼——那聲波在空氣中劃出漣漪般的震動,仿佛有實質的音刃掃過臉頰,令前排修士不自覺地眯起眼睛,靈力下意識運轉護體。
【係統提示:檢測到高維意境共振,匹配‘青蓮劍心’特質,觸發被動共鳴效應(偽)。已偽造97%相似度數據上傳至周圍修士神識感知場——萬劍齊鳴,成立。】
林玄一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
“錚——”
一聲清脆的劍鳴突然在大廳上方炸響,緊接著,十二聲劍鳴接踵而至,匯聚成一股磅礴的劍嘯。眾人驚恐抬頭,隻見懸掛在廳頂裝飾用的十二柄法器古劍,此刻竟然無風自鳴,劍身劇烈顫抖,發出的嗡鳴聲匯聚成一股洪流,如龍吟虎嘯,震得整個百寶閣都在微微晃動——腳下的地板傳來持續的震顫,如同巨獸心跳;空氣中彌漫著金屬摩擦的腥氣,鼻腔裏泛起鐵鏽味;指尖觸碰欄杆時,竟能感受到細密的高頻震動,宛如握住了即將出鞘的利刃。
“這……這是劍意共鳴?!”那名長老會代表猛地站起身,花白的胡子都在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小子都沒拔劍,僅憑一句詩文就引動萬劍朝宗?這是什麽妖孽悟性!此等天賦,即便是劍峰核心弟子也未必能及!”
蕭無極臉上的譏笑瞬間僵住,手裏把玩的羊脂白玉扳指“啪”地一聲被他捏得粉碎,玉屑順著指縫滑落。他死死盯著台上的林玄一,眼底的輕蔑被震驚取代,隨即燃起熊熊怒火,周身靈力不受控製地翻湧,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冰冷。
林玄一依舊站在台上,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神情淡漠如冰雪,仿佛這滿堂震驚、這萬劍齊鳴都與他無關。他隻是那個孤獨的劍客,在這個庸俗的世界裏偶然露了一絲鋒芒,便足以驚豔眾生。這種“裝完就沉默”的高冷,才是“謫仙”人設的精髓。
“好!好一個劍意共鳴!好一個少年英雄!”長老會代表激動得滿麵紅光,當即拍板,聲音洪亮如鍾,“按宗門律例,此乃百年難遇之大才!準許演武折價一百靈石!此《青蓮劍歌殘卷》,歸你了!”
一錘定音。
林玄一這才收回目光,那股攝人的劍仙氣質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他又變回了那個有些市儈的普通弟子,飛快地收起劍譜和桌上的靈石,甚至不忘撿起地上的碎銀子,對著蕭無極的方向拱了拱手,笑得一臉欠揍:“多謝蕭少主承讓,這差的一百塊,算是您賞臉了。”
蕭無極死死盯著台下那個正在把劍譜往懷裏塞的背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雖然豪橫,但在大庭廣眾之下、在萬劍共鳴的異象麵前,若是強行出手,那就是打了宗門的臉,更是與長老會為敵。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怒火被強行壓下,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
“我們走。”蕭無極站起身,拂袖而去,衣袍掃過軟塌,帶起一陣寒風。經過回廊陰影處時,他停下腳步,對身後的心腹低語了一句,聲音極輕,帶著刺骨的殺意,被樓下的喧囂掩蓋,除了那心腹,沒人聽清他說了什麽。心腹眼神一凜,悄然退入暗處,袖中一枚傳訊符無聲燃盡,化作一縷青煙消散。
林玄一抱著劍譜走出百寶閣時,外麵的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如血,將長街拉出長長的陰影,鍍上一層悲壯的暖色。就在他踏出大門的一瞬,視網膜角落閃過一道微弱紅光,係統提示冰冷響起:
【警告:偵測到三道隱匿氣息鎖定目標,危險等級:Ⅱ(威脅生存)】
林玄一腳步一頓,表麵不動聲色,甚至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手指卻悄悄摸向了腰間的短匕。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長街盡頭的小巷——風從巷口灌來,帶著一絲潮濕泥土的氣息,但其中夾雜著極淡的血腥味與殺意的寒意,仿佛有冰針順著脊椎爬升;掌心貼著劍譜封皮,那粗糙的紙麵傳來真實的觸感,提醒著他這不是一場戲,而是生死邊緣的真實博弈。
今晚的夜,恐怕會很長。但他已經想好了第一個劇本——“絕境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