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拍會,午時。
日頭正毒,陽光像融化的金汁潑在百寶閣的琉璃瓦上,晃得人眼暈——琉璃表麵的細密裂紋在強光下愈發清晰,折射出的七彩光斑如蛇鱗遊動,刺得林玄一眯起眼,眼底泛起細碎的光紋。閣內人聲鼎沸,熱浪裹挾著汗味、脂粉氣、劣質靈茶的苦澀,還有靈玉丹藥散發出的混雜氣息,在封閉空間裏發酵,黏膩得像敷了一層油膏,讓人呼吸都覺得滯澀。
耳邊是拍賣師尖利的叫價聲、靈石碰撞的脆響、人群哄笑的嗡鳴,混成一片令人煩躁的潮音。空氣黏膩如漿,汗水順著後頸滑進衣領,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濕痕,癢得人忍不住想撓。
林玄一坐在大廳角落的散座上,手裏轉著一隻粗瓷茶杯,指腹摩挲著杯沿崩口處的鋒利——那缺口是被硬物撞擊所致,邊緣粗糙如砂紙,硌得指腹皮膚發麻,卻恰好讓他保持著清醒。他指尖微微用力,一絲殷紅的血珠滲出,順著杯沿滑入茶湯,旋即被渾濁的黃褐色**吞沒,沒留下半點痕跡。
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釘在東側回廊的入口處。那裏守著兩個壯漢,腰間掛著蕭家的腰牌,金屬反光映出冷硬的輪廓;肌肉把短衫撐得鼓鼓囊囊,汗濕的布料緊貼皮膚,散發出濃重的體臭,像未清洗的獸皮。他們臉上橫肉堆疊,眼神凶狠,活像兩尊廟門口的惡鬼雕像,死死盯著往來人群。
“半柱香。”
林玄一心中默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滾燙卻渾濁,滿嘴茶渣刮過舌尖,帶著一股陳年黴味和鐵鏽腥氣,難以下咽。他眉頭微皺,這百寶閣賺著黑心錢,給散修喝的卻是這種刷鍋水。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動靜不大,但在嘈雜中透著股脆勁,震得杯底殘渣跳了跳。
是時候了。
他站起身,衣擺帶翻了凳子,整個人搖搖晃晃地往東側回廊撞去。經過一名正端著托盤的侍女時,腳尖極隱蔽地一勾——侍女的裙擺被勾得微微一滯,她驚呼著身形不穩,托盤裏的滾燙靈茶潑出,帶著蒸騰的白汽,不偏不倚澆在守門壯漢的褲襠上。
“哎喲臥槽!”那壯漢燙得原地蹦起三尺高,五官扭曲成一團,褲管瞬間被燙得焦黃,焦糊味混雜著汗味瞬間彌漫開來,引得周圍人一陣哄笑。
“沒長眼啊!”林玄一先發製人,指著那侍女鼻子就罵,唾沫星子橫飛,順勢一推。侍女嚇得臉色慘白,眼淚瞬間湧了上來,踉蹌後退,直接撞進了那壯漢懷裏。
場麵瞬間亂成一鍋粥。這就是林玄一給自己立的人設:一個剛賣了祖傳寶物、乍富且沒腦子的暴發戶散修。
“你找死!”壯漢推開侍女,怒目圓睜,蒲扇般的大手抓向林玄一的衣領,指尖帶著風勁,顯然動了真怒。
林玄一不躲不避,反而挺起胸膛迎上去,嘴裏大喊:“打人了!百寶閣店大欺客!蕭家惡奴要殺人滅口啦!”這一嗓子用上了幾分靈力,穿透力極強,整個前廳瞬間靜了一瞬,隨後無數道視線像探照燈一樣聚了過來,帶著看熱鬧的好奇與幸災樂禍。
回廊深處,一道人影匆匆趕來。李掌櫃滿頭大汗,那身綢緞長衫被肥肉撐得緊繃,領口已經被汗濕成深褐色,腰間的玉帶勒出一圈肥肉,每一步都讓布料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像是隨時會裂開;臉上堆著僵硬的笑,額角青筋卻不受控製地跳動,顯然也被這突發狀況攪亂了心神。
“諸位,諸位,誤會……”李掌櫃一邊擦汗,一邊給壯漢使眼色讓他退下,眼神裏滿是急切。
林玄一餘光瞥見回廊後的陰影微微晃動——那是蕭寒動手的信號。按照計劃,此刻蕭寒已經貼著“匿息符”,趁著門口混亂溜進去了。
“誤會個屁!”林玄一得理不饒人,一腳踹翻旁邊的花架。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清脆的炸裂聲刺得人耳膜生疼,碎片四濺,有的擦著圍觀修士的衣角飛過,驚得眾人紛紛後退,原本擁擠的前廳瞬間空出一片區域。
“老子花大價錢來競拍,你們就給我喝洗腳水?還放狗咬人?”
李掌櫃臉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眼裏閃過一絲陰狠,但礙於四周幾十雙看熱鬧的眼睛,隻能強壓火氣:“這位客官,小店招待不周,這瓶‘凝氣丹’算作賠禮,還請借一步說話……”說著,他就要把林玄一往旁邊的偏廳引,同時腳尖已經轉向了回廊——這老狐狸多疑,前廳一亂,他本能地想回去檢查密室。
不行。林玄一心髒猛地收縮。蕭寒現在就在密室裏,用那張蹩腳的“鬼手符”開鎖至少需要二十息。如果李掌櫃現在回去,那就是甕中捉鱉。必須把他釘在這裏。
“一瓶破丹藥就想打發叫花子?”林玄一猛地甩手,將李掌櫃遞來的丹瓶打飛。丹瓶撞在柱子上粉碎,瑩白色的丹藥滾落一地,藥香四溢,甜膩中夾雜著一絲苦澀的尾調,惹得近處幾人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神裏露出貪婪。
這一手徹底激怒了李掌櫃。他原本偽裝的和氣瞬間撕裂,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腳步驟然停住,轉身死死盯著林玄一,渾身築基後期的威壓轟然爆發。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周圍溫度驟降,連燭火都為之一黯,修為稍低的修士已經下意識地彎了腰。
“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林玄一頂著威壓,臉色發白,胸口如壓巨石,喉嚨發甜,但眼神卻瘋得嚇人,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蠻橫。
他索性跳上桌子,木板發出“嘎吱”呻吟,仿佛隨時會斷裂。他從懷裏掏出一塊不知哪來的廢鐵片,高舉過頭,“大夥都看看!這就是他們上次賣給我的‘上古殘片’,根本就是塊爛鐵!百寶閣賣假貨,還不讓人說?”
人群嘩然。修士們最恨的就是買到假貨,風向瞬間變了,不少人開始低聲附和,對著百寶閣指指點點。
李掌櫃氣得渾身發抖,此時若是走了,百寶閣的招牌就徹底砸了。他隻能硬著頭皮留在原地,指著林玄一怒吼:“把這瘋子給我拿下!”
幾個供奉從暗處衝出,靈力運轉間衣袂翻飛,氣勢洶洶地撲向林玄一。
林玄一在桌子上輾轉騰挪,像隻滑不留手的泥鰍,腳下木板不斷發出“咚咚”悶響,嘴裏還不幹不淨地罵著蕭家的八輩祖宗,故意拖延時間——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十息。十五息。
說好三記鍾響為號。第二響剛落,林玄一耳尖一動——橫梁上有極細的靈絲震顫,如蛛網輕撥。是蕭寒!他提前出來了。成了。
他腳下一個踉蹌,故意賣了個破綻,被一名供奉狠狠一掌拍在肩頭。骨頭發出“哢”的悶響,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爛了兩張桌子,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溫熱血霧在空中散開,帶著鐵鏽般的腥氣。這血是真的,不是演的——為了裝得逼真,他硬生生受了這一掌。
“行!蕭家勢大,我認栽!”林玄一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演得悲憤欲絕,順勢在地上打了個滾,頭發散亂,衣衫沾滿塵土和血跡,看上去狼狽不堪,卻借著混亂的人群掩護,如泥鰍般鑽出了大門。
李掌櫃看著一片狼藉的大廳,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剛想派人去追,卻聽見二樓傳來一陣悠揚的鍾聲——拍賣會的主場,要開始了。他狠狠跺了跺腳,隻能暫且放下追查,轉身去招呼貴賓。
百寶閣後巷,一條滿是餿水味的死胡同。
林玄一靠在濕漉漉的牆上,大口喘著粗氣,肩膀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裂的肋骨,疼得他齜牙咧嘴。陰影裏,空氣微微扭曲,蕭寒的身影顯現出來。他臉色慘白,嘴唇毫無血色,那張“匿息符”在顯形的瞬間化作灰燼,簌簌落下,如同燒盡的蝶翼;額角布滿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混著灰塵留下兩道黑痕。
“拿到了?”林玄一問,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蕭寒沒說話,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一張拓印的薄紙。紙張還帶著體溫,邊緣有些褶皺,上麵用特殊墨汁記錄著密密麻麻的賬目,詳細列明了這一年來蕭無極與北域商會的私下交易——北域寒鐵、禁售妖丹、甚至還有引魂香的采購記錄,觸目驚心。
蕭寒靠在牆上,牙關咯咯作響,額角冷汗混著灰燼流下。他右手五指蜷曲如雞爪,那是長時間屏息運符、靈力透支導致經脈逆衝的征兆,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還撐得住?”林玄一低聲問,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色。
蕭寒沒說話,隻是艱難地點了點頭,眼中卻燃著劫後餘生的火。剛才那一瞬,李掌櫃其實已經走到了密室門口,他是貼著房梁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李掌櫃在門外猶豫了一瞬,被前廳林玄一那一聲“賣假貨”給氣得轉了身,才僥幸完成了拓印。
生死一線。
林玄一接過拓本,快速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北域寒鐵,私運妖丹……這老小子玩得挺野啊。”他將拓本折好,塞進貼身的衣袋,拍了拍蕭寒還在微微發抖的肩膀:“行了,先把這玩意兒爛在肚子裏。這也隻是個引子,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台上。”
巷口傳來嘈雜的人聲,萬象拍會的正門已經開啟,貴賓們陸續入場,喧鬧聲比之前更甚。
“走吧。”林玄一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衫,臉上那股子潑皮無賴的勁頭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去看看蕭大長老,怎麽為他的‘引魂香’買單。”
“去哪?”蕭寒啞聲問,還沒從剛才的緊張中緩過神。
林玄一抬起頭,看向百寶閣二樓那扇緊閉的貴賓窗,那裏正透出輝煌的燈火,隱約能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其中。
“回去。蕭大善人馬上就要做一筆虧本買賣了,咱們得去幫幫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