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三十海裏暗礁區。

海風卷著鹹腥的浪花,狠狠拍在租來的海釣艇甲板上。

餘閑蹲在甲板正中央。

他雙手死死抓著自己淩亂的頭發,指關節泛出沒有血色的慘白。

左手虎口崩裂的鮮血,順著手腕一滴滴砸在甲板上,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在他麵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橫亙著一個長達三米、通體漆黑的流線型金屬造物。

側麵印著一排泛著冷光的白色英文字母:【UUV-Seawolf-007】。

造價過億的倭國最先進戰略潛航器。

此刻就像一條翻了肚皮的死魚,尾部的螺旋槳還在海風中發出“哢噠哢噠”的無力轉動聲。

“嗡——!”

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海麵的寧靜。

三架塗裝隱蔽的軍用直升機如同狂奔的獵鷹,呈品字形懸停在海釣艇上方。

繩索拋下。

楚鋒帶著十二名全副武裝、荷槍實彈的特種兵,神兵天降般滑落甲板。

當楚鋒的戰術靴踩在甲板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瞬間被那個漆黑的金屬造物死死吸住。

他那張常年冷峻的臉龐,肌肉開始了不受控製的狂跳。

“海狼七號……”

楚鋒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完全變了調。

這是倭國海軍最高級別的機密,連華夏軍方的情報網都隻拿到過幾張模糊的遠景照片。

而現在,這個代表著當今世界最尖端水下潛航技術的戰略重器,就這麽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艘破舊的民用海釣艇上。

上麵甚至還掛著半條被咬得稀巴爛的活魷魚。

“警戒!立刻建立最高級別防線!連一隻海鷗都不準飛進來!”

楚鋒拔出腰間的配槍,衝著通訊器嘶吼。

十二名特種兵瞬間散開,將整艘船圍得水泄不通。

楚鋒快步走到餘閑麵前。

他立正。

雙腳猛地並攏,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撞擊聲。

“餘先生!”

楚鋒舉起右手,敬了一個他軍旅生涯中最標準、最用力、也最虔誠的軍禮。

“您再次為共和國立下了不世之功!我代表……”

“不要和我說話。”

餘閑打斷了楚鋒慷慨激昂的匯報。

楚鋒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餘閑。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張運籌帷幄、深藏功與名的傲然麵孔。

但他看到的,是一雙充滿了絕望、疲憊、甚至帶著濃濃委屈的通紅眼眸。

餘閑慢慢站起身。

他沒有看楚鋒,也沒有看那個足以改變亞太軍事格局的潛航器。

他隻是彎下腰,撿起甲板上那根價值三十萬的進口重型船竿。

雙手握住竿身兩端。

抬膝。

“哢嚓!”

大拇指粗的碳素竿,被他硬生生折成了兩段。

餘閑隨手將斷竿扔進波濤洶湧的大海。

“大富。”

餘閑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在……在呢爸!”

王大富抱著船舷,哆哆嗦嗦地爬過來。

“回家。”

餘閑趿拉著那雙十塊錢三雙的塑料拖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海釣艇的駕駛艙。

“這海裏,沒一條正經魚。”

他背對著所有人,留下一個極其蕭瑟、極其淒涼的背影。

楚鋒看著餘閑離去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熱。

他懂了。

餘先生這是在用折斷魚竿的方式,表達對倭國這種卑劣行徑的極度憤怒!

用釣魚的偽裝,單槍匹馬在公海截獲敵國最高機密,這需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壓力和戰略風險?

“敬禮!”

楚鋒轉身,衝著餘閑的背影發出一聲爆喝。

十二名特種兵同時舉手。

海風中,餘閑的背影微微一僵,隨後走得更快了。

他現在隻想逃離這個充滿了惡意和嘲諷的世界。

……

江城,金水灣一號別墅。

二樓,最靠裏的那間雜物間。

這裏原本被餘閑改造成了全江城最豪華的私人漁具室。

牆上掛滿了從世界各地定製的極品碳素竿、全金屬切削鼓輪、甚至還有幾套深海搏獵用的液壓戰術背心。

但現在,這裏是一片狼藉。

滿地的斷竿。

被砸得稀巴爛的線軸。

散落一地的進口魚鉤和假餌。

餘閑把自己鎖在這個房間裏,已經整整兩天了。

沒有開燈。

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陽光都透不進來。

餘閑穿著一件起球的灰色老頭衫,四仰八叉地躺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

他雙眼無神地盯著天花板。

兩天沒刮胡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左手的紗布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他也懶得換。

餓了,就喝一口放在手邊的涼白開。

困了,就閉上眼。

但隻要一閉上眼,他的腦海裏就會像走馬燈一樣,瘋狂回放這幾天的慘痛經曆。

千島湖的史前青銅球。

自家後院那條噴了他一臉綠膠、還鄙視他的龍膽石斑。

還有東海那個掛著活魷魚的核潛艇。

“五十五年。”

餘閑喃喃自語,聲音在空**黑暗的房間裏回**。

“老子前世在商海裏殺得血流成河,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

“重生回來,就想安安靜靜當個釣魚佬。”

“老天爺,你特麽是不是玩我?”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地毯裏。

強烈的挫敗感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不是裝清高,他是真的破防了。

一個滿級大佬,拿著最頂級的裝備,用著最專業的技巧,卻連一條鯽魚都釣不上來。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叫天譴。

門外,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小餘……”

蘇晚意的聲音隔著厚重的實木門傳進來,帶著濃濃的擔憂和哭腔。

“你吃點東西好不好?我燉了你最愛喝的鯽魚豆腐湯。”

“我把刺都挑幹淨了。”

聽到“鯽魚”兩個字,餘閑渾身一哆嗦,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不吃。”

餘閑把頭蒙進一個破舊的戰術背包裏。

“端走。以後這個家裏,誰也不準提‘魚’這個字。”

門外安靜了片刻。

緊接著,傳來了王大富壓低的聲音。

“媽,您別勸了。”

王大富歎了口氣。

“我爸這不是在絕食,他這是在‘閉死關’。”

走廊上。

汪菲穿著一身寬鬆的居家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神色極其凝重地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大富,餘先生在海上,到底遇到了什麽?”

汪菲壓低聲音問。

王大富左右看了一眼,神秘兮兮地湊近。

“菲姐,這話我隻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傳出去。”

王大富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天花板。

“我爸在東海,用一根破魚竿,把倭國的核潛艇給生擒了!”

汪菲的手猛地一抖,杯子裏的熱牛奶差點灑出來。

“你……你說什麽?”

“千真萬確!軍區的楚少校親自帶人來接收的!”

王大富滿臉狂熱。

“我爸當場就把那根價值三十萬的魚竿給折了!那是何等的霸氣!”

汪菲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看著那扇門,眼底的敬畏已經濃鬱到了極點。

她終於明白餘閑為什麽要把自己鎖起來了。

單槍匹馬奪取敵國戰略重器,這必然觸及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國際博弈。

餘先生現在,一定是在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戰略壓力,甚至是在推演著未來幾十年的亞太局勢!

“別去打擾他。”

汪菲攔住了還想敲門的蘇晚意。

“餘先生現在的境界,已經不是我們能理解的了。他需要絕對的安靜。”

房間內。

餘閑根本不知道門外這幫人腦補出了什麽毀天滅地的史詩劇情。

他隻覺得餓。

餓得胃**。

但他拉不下這個臉出去。

堂堂餘閑,因為釣不到魚把自己關在屋裏絕食,這要是傳出去,他以後在江城還怎麽混?

就在這時。

黑暗中,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咕嚕嚕”聲。

餘閑豎起耳朵。

聲音是從房間角落裏的那個大玻璃缸裏傳來的。

那是蘇茜前天在花鳥市場買回來的兩條小金魚。

一條紅的,一條黑的。

正甩著大尾巴,在水裏無憂無慮地吐著泡泡。

餘閑慢慢從地毯上坐了起來。

他在黑暗中盯著那個玻璃缸。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釣魚佬的執拗。

“金魚……”

餘閑咽了口唾沫。

“有鱗,有鰓,有尾巴。”

“算魚。”

他站起身,像個幽靈一樣,輕手輕腳地走到牆角。

從一堆砸爛的漁具裏,翻出了一個蘇茜平時用來撈水母的粉色兒童抄網。

餘閑拿著那個巴掌大的粉色抄網,慢慢逼近玻璃缸。

“老子今天,非得見點葷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