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挖掘機尾部的配重塊發出了“嘎吱嘎吱”的金屬撕裂聲。

十五噸的鋼鐵巨獸,硬生生被水下的力量拽得翹起了後半截履帶!泥漿飛濺,王大富連滾帶爬地躲開掃過來的機械臂,扯著嗓子嚎:“爸!機子要翻了!”

餘閑沒有回頭。他雙腳已經深深陷入了院子的泥地裏,泥水沒過了腳踝。他身上的黑色衝鋒衣被肌肉撐得緊緊繃起,左手那道還沒愈合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淌進泥裏。

他沒有盲目硬拽,而是咬著牙將特種線的受力點從掌心轉移到整個腰部。這是他前世在南海和大黑槍魚死磕時的絕招——放棄手感,用身體重心死磕。

“給我——起!”

餘閑喉嚨裏爆出一聲如野獸般的低吼。他腰背猛地向後仰倒,整個人幾乎與地麵平行。哢哢哢哢!焊在挖掘機上的金屬絞盤瘋狂轉動,齒輪摩擦爆出刺眼的火星。

就在這時,餘閑憑借五十五年的垂釣直覺,捕捉到了一個轉瞬即逝的信號。

“大富!往左拉三十度!”

餘閑猛地側身,利用絞盤的角度差,將特種線精準地卡在了水下巨物左鰓蓋的縫隙裏。那是所有大型石斑的死穴——鰓蓋一旦被鎖死無法換氣,再大的力氣也使不出來。

效果立竿見影。水下的掙紮猛地一僵,原本狂暴的拉力瞬間變得沉悶而遲鈍。

“控住了!”楚鋒脫口而出,眼中滿是震撼。

這時,水麵轟然炸開。一道黑色的水柱衝天而起,直逼二樓陽台。

在那震耳欲聾的水聲中,一個龐然大物破水而出,被特種線硬生生吊在了半空中。

全場死寂。

那是一條體長接近五米、猶如一輛黑色小巴車的深海龍膽石斑魚。它周身布滿黑褐色、如岩石般粗糙的厚重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

餘閑敏銳地注意到,那些鱗片的紋路,竟和千島湖那個青銅球上的幾何圖案隱約相似。但這個念頭隻閃過一瞬,他就被狂喜淹沒:“管它什麽紋路,有鱗有鰓,那就是魚!大富!燒水!備蔥薑!”

“好嘞爸!這體型得去借個汽油桶來燉!”王大富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

然而,半空中的巨型龍膽石斑突然停止了扭動。它那顆巨大的頭顱微微一偏,一隻比洗臉盆還大的渾濁眼球,居高臨下地鎖定了地上的餘閑。那眼神裏沒有恐懼,隻有一種極其純粹、不加掩飾的鄙視。

“你特麽瞅啥?”餘閑眉頭緊皺,心裏莫名升起一絲不安。

石斑魚沒有回答,身子向上一甩,魚頭對準餘閑,它那張血盆大口突然像充氣一般劇烈鼓起,喉嚨深處傳出一陣沉悶的轟鳴聲。

緊接著——

“噗——!!!”

一股濃稠、墨綠色、帶著刺骨寒意和極端鹹腥味的深海黏液,宛如高壓水槍一般,從石斑魚口中狂暴噴射而出!

餘閑根本來不及反應。那團膠質狀的黏液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啪”的一聲,精準地糊了餘閑整整一臉。

黏液順著他的頭發縫隙往下淌,掛在他的睫毛上,糊住了他的口鼻,甚至順著脖子灌進了黑色衝鋒衣裏。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一桶冰冷的過期強力膠兜頭澆下,腥臭味瞬間貫穿了餘閑的靈魂。

全場死寂。

楚鋒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汪菲手裏的吉他“哐當”一聲砸在台階上。

“……爸?”王大富弱弱地喊了一聲,想上前幫忙擦,又被那股衝天的腥味熏得退後了兩步。

餘閑僵在原地,黏液滴滴答答地從他下巴尖滑落,砸在泥地裏,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透著絕望。

這特麽不是釣魚,這是單方麵的霸淩。

“臥槽你大爺……”餘閑抹掉眼皮上的黏液,聲音都在發抖。

他正要發力收線,石斑魚卻搶先一步。

隻見它龐大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擰,發出一股極其詭異的螺旋力,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嘎嘣”聲,那根小臂粗的鈦合金倒刺巨鉤,竟然被這畜生硬生生咬斷了!

石斑魚在半空中完成了一個優雅的後空翻,巨大的尾鰭落下時,挑釁地在餘閑那滿是黏液的頭頂扇起一陣狂風,將那股腥味吹得更加均勻。

“撲通——!”

水花四濺,巨獸落回海眼。黑水翻滾幾下,瞬間歸於平靜,隻剩下半截斷裂的鈦合金鉤子在夜風中晃**。

院子裏安靜得隻能聽到挖掘機的怠速聲。特種兵們麵麵相覷,默默關上了保險。楚鋒張了張嘴,最後也隻是沉默地低下了頭。

餘閑站在泥地裏,渾身濕漉漉、黏糊糊,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三千米水深。十五噸拉力。鈦合金鉤子。”餘閑抹了一把頭發上的綠膠,指著那個水坑,眼眶通紅,聲音嘶啞:

“小楚啊,你告訴我,一條魚,怎麽可能把鈦合金咬斷?它嘴裏鑲了金剛鑽嗎!”

楚鋒往後退了半步,幹咳了一聲:“餘先生,深海生物的進化方向,我們目前還無法完全掌握……”

“小餘……”蘇晚意拿著毛巾衝出來,看著餘閑那糊了一臉屎的慘樣,眼淚都要笑出來了,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咱……咱先洗澡好嗎?”

“別理我,我想靜靜。”

餘閑擺了擺手,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台階。

汪菲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開口:“餘先生,其實……跑魚也是常有的事,你別太往心裏去。”

餘閑停住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汪菲,眼神極其幽怨。

“你不懂。”

“跑魚不可怕。”

“可怕的是,它走的時候,連句髒話都沒罵,卻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

餘閑歎了口氣,指著那個大坑,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大富,把這坑給我填了。澆上水泥,打上鋼筋,封死。老子這輩子,再也不釣魚了!”

就在他踏入客廳的瞬間,坑底的黑水劇烈沸騰,地質轟鳴聲中,那個海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閉合,化為一片漆黑的堅硬土層。

二樓臥室。餘閑仰麵躺在**,滿腦子都是那條石斑魚最後的鄙視。

“老子就不信這個邪了。”

他猛地坐起身,從床頭櫃翻出那個記錄著全國絕密釣位的筆記本,目光凶狠地掃過地圖:“千島湖不行,自家後院不行……明天,去長江口!老子就不信這世上還有我釣不上來的魚!”

剛剛發的毒誓,連一分鍾都沒撐過。

釣魚佬的嘴,騙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