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船的甲板上,風停了。

浪息了。

連那幾條翻著白肚皮的一米長巨型青魚,都不撲騰了。

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坐在濕漉漉甲板上、左手流著血、腳踩防滑拖鞋的男人。

又轉頭看了看懸在半空中、散發著幽藍光暈的史前青銅球。

球體底部的簡體中文和高壓鍋塗鴉,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刺眼得宛如神跡。

“同名同姓。”

餘閑坐在地上,摳了摳耳朵,麵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

“這世上叫餘閑的人多了去了。誰知道是哪個王八蛋亂刻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水漬。

“老李,你們這科考船不行啊。水底下一大堆破銅爛鐵,連條正經魚都沒有。浪費老子兩噸打窩料。”

李老沒有理會餘閑的抱怨。

這位年過古稀的科研泰鬥,此刻正趴在青銅球的正下方,臉幾乎貼在了那行刻字上。

他從白大褂口袋裏摸出一個高倍數便攜放大鏡,死死盯著那個“切”字。

三秒後。

李老猛地抬起頭,眼球充血,喉嚨裏發出風箱般嘶啞的喘息聲。

“不是刻痕……”

他轉過身,看著餘閑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人類,而是在看某種超越維度的至高存在。

“這根本不是物理切割留下的痕跡!”

李老的聲音在顫抖,在空曠的湖麵上回**。

“這行字……是原子級別的重組!是有人用極其恐怖的能量,強行改變了這塊史前合金的分子結構,硬生生‘排列’出來的!”

全場倒抽冷氣的嘶嘶聲連成一片。

幾個動力學專家雙腿發軟,直接癱靠在護欄上。

“原子重組……”

楚鋒少校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猛地轉頭,衝著駕駛艙怒吼:“切斷全船通訊!沒收所有人的通訊設備!從現在起,這艘船進入國家特級戰備狀態!”

“任何人敢泄露這顆球和餘先生的半個字,按叛國罪就地格殺!”

荷槍實彈的士兵瞬間散開,接管了所有關鍵位置。

李老哆嗦著走到餘閑麵前。

深深地、近乎虔誠地鞠了一躬,腰彎到了九十度。

“餘先生。”

李老的聲音帶著一種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狂熱。

“上次在實驗室,是我膚淺了。我竟然把‘切線位’理解為磁場異常區。”

他指著青銅球上的刻字。

“這哪裏是普通的線!這是弦理論裏的‘宇宙之弦’!”

“您當年在這個坐標,遭遇了某種高維生物的降維打擊。您用這口代表著‘絕對壓強’的高壓鍋圖騰,鎮壓了對方!”

“這句‘切線之仇,不共戴天’,是您斬斷了維度枷鎖,向宇宙法則發出的終極宣戰!”

餘閑看著眼前這個眼淚鼻涕橫流的老頭,嘴角瘋**搐。

神特麽宇宙之弦!

神特麽維度枷鎖!

老子當年就是在這個水庫的前身,被一條大黑魚切了八副主線!

氣得老子用高壓鍋燉了三天魚湯!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點什麽。

但看著周圍那些士兵和專家們敬畏到極點的目光,他把話咽了回去。

解釋個屁。

這幫人已經徹底魔怔了。

現在就算他說自己其實是個外星人,這幫老頭都能立馬給他建個廟供起來。

“隨便你怎麽想吧。”

餘閑歎了口氣,彎腰撿起那根航空級碳素竿。

“大富,收拾東西。”

他把魚竿往肩膀上一扛,趿拉著拖鞋往停機坪走。

“這破地方我是一秒鍾都待不下去了。回江城。”

楚鋒立刻大步跟上。

“餘先生,軍區給您準備了專機。”

楚鋒的語氣比之前恭敬了一萬倍。

“這顆青銅球,我們會連夜運往京城最高級別的地下基地。如果後續有任何……關於維度法則的破譯問題,還望您能不吝賜教。”

“賜個錘子。”

餘閑頭也沒回。

“以後這種沒魚的水坑,別來煩我。”

直升機的螺旋槳轟鳴著升空。

探照燈的光柱在湖麵上掃過,將餘閑光著腳、扛著魚竿的背影,深深烙印在每一個人的視網膜上。

淩晨兩點。

江城,金水灣別墅。

推開厚重的純銅大門。

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黨參和枸杞香氣的老母雞湯味,撲麵而來。

餘閑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他把價值百萬的定製魚竿隨手扔在玄關的傘桶裏,換上那雙十塊錢三雙的塑料拖鞋。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什麽史前造物,什麽維度之弦,哪有老婆燉的雞湯香。

客廳的燈還亮著。

汪菲盤腿坐在真皮沙發上,耳朵裏塞著監聽耳機,手裏拿著那個泛黃的筆記本,正在默寫簡譜。

她眼眶熬得通紅,嗓子已經啞得快發不出聲了。

聽到動靜,汪菲猛地抬起頭。

“餘先生!”

她扯下耳機,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跑過來。

目光落在餘閑那隻血肉模糊、連繃帶都沒打的左手上,汪菲的呼吸猛地一滯。

“你的手怎麽弄的?你不是去釣魚了嗎?遇到水匪了?”

“遇個屁的水匪,遛了條不長眼的鐵王八。”

餘閑越過她,徑直走向餐廳。

餐桌上放著一個保溫罩。

掀開,砂鍋裏的雞湯還冒著熱氣。

蘇晚意穿著真絲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從二樓走下來。

看到餘閑的手,她驚呼一聲,趕緊跑去電視櫃底下翻醫藥箱。

“沒事,破了點皮。”

餘閑坐在餐桌前,用右手拿起湯勺,舀了一口雞湯送進嘴裏。

他砸吧砸吧嘴,眉頭微微一皺。

“老蘇,廚藝有進步,但是鹽放早了。燉老母雞得關火前五分鍾放鹽,不然肉質發緊,湯色也不夠亮。”

蘇晚意拎著醫藥箱跑過來,眼圈都紅了。

“都傷成這樣了還挑嘴!手伸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清理著創口,心疼得直掉眼淚。

汪菲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畫麵,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就在三個小時前。

她的經紀人陳姐打來電話,聲音都在發抖。

說千島湖那邊被軍方全麵封鎖,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圈內有傳言,說是撈出了能改變世界格局的戰略級重器。

而那個攪動風雲的男人。

此刻正坐在自家的餐桌前,因為一鍋雞湯的鹹淡,被老婆數落得連嘴都不敢還。

“看什麽看?歌練熟了?”

餘閑瞥了汪菲一眼,用沒受傷的右手從兜裏掏出一個暗紅色的小本子,“啪”地一聲扔在餐桌上。

“沒練熟就趕緊滾去練。三天後我要聽Demo。”

汪菲的視線落在那個本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