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機降落在江城第一人民醫院的停機坪。
秋雨已經停了。
餘閑從機艙裏走下來,左手的紗布已經被血水徹底浸透,和皮肉粘連在一起。
急診科的主任帶著兩個護士早早等在下麵。
清理創口,縫合,上藥,打夾板。
餘閑咬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硬是沒哼一聲。
汪菲站在搶救室外,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被水泡得發皺的筆記本。
她的嗓子有些啞。
“陳姐。”汪菲沒回頭,“馬上回別墅,讓那幫編曲的把伴奏再減一半,今晚必須出母帶。”
“菲菲,你已經兩天沒合眼了。”陳姐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心疼得直皺眉。
汪菲猛地轉過頭,那雙眼睛裏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凶狠。
“那個孩子在水下冰了半個月!我這點累算什麽!”
走廊盡頭,劉建軍快步走來。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眼眶通紅,製服上的泥點子都沒來得及擦。
他走到餘閑麵前,“啪”地立正,敬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餘閑用右手拿下嘴裏的煙,指了指旁邊的長椅。
“坐。怎麽這副德行?人都通知了嗎?。”
劉建軍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捏著那頂大簷帽,指關節泛白。
“餘大師,明天青山出殯。”
劉建軍的聲音在發抖,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
“我接到秦月小姐的電話,挨個給那五個獲救孩子的家長打電話,通知他們明天去陳家溝參加葬禮。”
餘閑抬起眼皮。“他們不去?”
“不去。”劉建軍一拳砸在雪白的牆壁上,砸出一個凹坑。“五家人,一個都不去!”
劉建軍從兜裏掏出一疊打印出來的網頁截圖和一部諾基亞手機,聲音嘶啞:“這是我托技術科的朋友,從他們那個QQ群裏導出來的聊天記錄,還有他們互相發的短信……”
紙上印著那個叫“劫後餘生”的QQ群聊天記錄,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子冷血:
【張總(QQ):那個搜救隊長又打電話了,非逼著我們去窮山溝裏參加什麽葬禮,真特麽晦氣。】
【李總(短信):我兒子馬上就要摸底考了,去那種地方沾了死人黴氣怎麽辦?】
【王總(QQ):又不是我們逼他下水的!他自己逞能淹死了,怪誰?我們賠點錢就算仁至義盡了!】
走廊裏的空氣降至冰點。
王大富站在餘閑身後,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塑料垃圾桶。
“操!一幫畜生!人家拿命換他們兒子的命,兩萬塊錢打發叫花子呢!”
汪菲雙拳緊握的手骨節發白,呼吸急促。
餘閑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完截圖上的每一個字。
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劉建軍,從兜裏掏出一個防風打火機,“啪”地一聲點燃了那根咬得變形的香煙。
青色的煙霧噴在急診室的白牆上。
“餘大師。”劉建軍眼底滿是絕望,“這世道,怎麽變成了這樣?青山要是知道他拚死救上來的是這種貨色,他在下麵能閉上眼嗎?”
餘閑站起身。
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煙灰,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當這個鹹魚佬不再罵罵咧咧,而是露出這種死水般的平靜時,意味著有人要倒大黴了。
“大富。”
餘閑把煙頭按滅在旁邊的金屬垃圾桶上。
“備車。”
王大富立馬挺直腰板。“爸,去哪?”
“江城,凱撒會所。”
餘閑裹緊了身上的黑色衝鋒衣,大步走向電梯。
“去教教他們,什麽是規矩。”
淩晨兩點。
江城凱撒會所,頂層帝王包廂。
震耳欲聾的低音炮震得酒杯裏的冰塊直晃。
五個挺著啤酒肚、戴著名表的中年男人正摟著幾個穿著清涼的女孩,舉著拉菲高談闊論。
“來來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幹了這杯!”
為首的張總滿麵紅光,舉起酒杯。
“砰!”
包廂那扇價值十萬的實木雕花雙開門,發出一聲哢哢的爆響,整扇門直接從鉸鏈上脫落,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尖叫聲瞬間炸開。
音樂戛然而止。
餘閑光著腳踩著那雙防滑拖鞋,左手打著石膏,右手插在兜裏,慢條斯理地跨過門板,走了進來。
王大富像一尊鐵塔,堵在了門口。
“你特麽誰啊!知道這是哪嗎!”張總推開懷裏的女孩,抓起一個酒瓶,怒氣衝衝地指著餘閑。
餘閑拉過一張真皮單人沙發,大馬金刀地坐下。
他拿起茶幾上的一塊西瓜,咬了一口,直接把西瓜扔在了張總的臉上。
西瓜汁炸了張總一臉。
“糖精催熟的,這地方的果盤真垃圾。”
張總氣急敗壞。“保安!保安!死哪去了!把這精神病給我打出去!”
餘閑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張總。
“張德利,江城恒通建材老板。”
張總愣住了。
餘閑目光掃過旁邊幾個臉色微變的人,語速平緩。
“李建國,豐年餐飲連鎖創始人。”
“王海,做進出口貿易的。”
他靠在沙發背上,這正是他前世在商海搏殺時最熟悉的領域。以他55歲前世巨鱷的眼界和記憶儲備,江城這些千禧年初的所謂暴發戶,底褲穿什麽顏色他都一清二楚。
“你們覺得,兩萬塊錢就能買條命?”餘閑語氣平淡。
張德利臉色一變,瞬間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你是陳家溝來要飯的?”張德利冷笑一聲,從包裏抽出兩遝現金,砸在茶幾上。“兩萬嫌少?這兒有五萬!拿著錢滾蛋!再鬧我報警了!”
餘閑沒看那錢。
他看向王大富。“大富,給經偵大隊去個電話。”
餘閑盯著張德利。“就說恒通建材去年城南那個項目,賬麵作假,兩千萬的爛賬全洗進了海外賬戶。賬本就藏在他老婆名下那個美容院保險櫃的夾層裏。”
張德利手裏的酒瓶“啪嗒”一聲掉在地毯上,臉色瞬間慘白。
餘閑轉頭看向李建國。
“豐年餐飲的後廚,用地溝油充當食用油,冷庫裏全是過期半年的僵屍肉。西郊倉庫第三排那個集裝箱,明天一早衛生局就會去查。”
李建國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沙發上。
餘閑最後看向王海。
“至於你,走私報關單改品類逃稅,三年漏了四個億。海關緝私局對這筆業績應該很感興趣。”
整個包廂死寂無聲。
幾個女孩嚇得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三個身價千萬的大老板,此刻像三條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那些隱秘到極點的違法勾當,連他們最親信的秘書都不知道,眼前這個穿著拖鞋的男人,竟然像背書一樣脫口而出!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爆料,這是降維打擊!
張德利“撲通”一聲跪在了地毯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大……大哥!您到底是哪條道上的?有話好說……錢我都出!一百萬夠不夠!”
餘閑站起身。
他走到張德利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們兒子的命是命。”
“陳青山的命,就活該填在黑龍潭裏?”
餘閑伸出右手,一把揪住張德利的衣領,將這個將近兩百斤的胖子硬生生提了起來。
“我不缺錢。”
餘閑的聲音冷得像刀子。
“明天早上六點,陳家溝,出殯。”
“你們五個,穿上黑西裝,胸口戴白花。給我去給陳青山抬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