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閑左手猛地一鬆。

那根繃得像刀片一樣、足以承受百斤拉力的特種PE線瞬間卸力,帶著一串血珠子彈回了水滴輪的線杯裏。

他隨手甩了甩,手心裏那條血印子極深,皮肉往外翻卷著,鮮血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滲,順著手指往下滴答。

“爸!我的親爹誒!”

王大富從側幕連滾帶爬地衝過來,手裏死死抓著一卷醫用紗布。

他那張大胖臉心疼得皺成了一團包子,看著那深可見骨的傷口,聲音都變了調。

“您這是圖啥啊!放著外麵幾千萬的代言不去賺,跑這兒來玩命!這手要是廢了,以後咱們怎麽盤路亞啊!”

“閉嘴,少咒我。”

餘閑一把奪過紗布,單手捏著線頭,在左手上敷衍地纏了兩圈。

他嫌一隻手不好操作,直接用牙齒咬住一端,右手猛地發力一扯,狠狠打了個死結。

動作粗暴得根本不像在包紮傷口,倒像是在工地上綁麻袋,剛裹上的白紗布瞬間就被勒出了一大片殷紅。

“破皮而已,鬼哭狼嚎什麽。”

餘閑滿不在乎地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以前在深海被兩百斤的大石斑拉爆線的時候,那才叫斷筋切骨,這點小傷,連阻礙我拋竿都不夠格。”

“哎呦喂我的親爹!您還有心思管石斑魚!”

王大富急得直跺腳,指著前門方向,唾沫星子亂飛。

“外麵那幫娛樂公司的老板都瘋了,秦月在外麵帶著十幾個保鏢死死頂著呢!您這手趕緊包紮一下,咱們走正門出去接受采訪啊!全省的高官都在外麵等著見您呢!”

“封神個屁!”

餘閑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單手拎起那根寶貝鈦合金路亞竿,熟練地塞進黑檀木盒子裏,一把扛在肩膀上。

“老子現在隻想當個空軍佬。正門你慢慢走,別來沾邊,我去走後門。後山池子裏的巨青估計正等著我開飯呢。”

“餘先生!餘大師!留步!千萬留步!”

伴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老沈從前場衝進後台。

他跑得連腳上的黑皮鞋都掉了一隻,西裝大敞著,激動得聲音都在發劈,幾步跨到餘閑麵前,雙手劇烈顫抖著就要去握餘閑的手。

“神作!真的是曠世神作啊!餘先生,您今晚這一手,算是把咱們江城一中的校史都給徹底改寫了!”

“停。”

餘閑往後退了半步,毫不客氣地躲開沈校長那雙手,眉頭嫌棄地皺成了一團。

“少跟我扯這些虛頭巴腦的。我答應你的事辦完了,現在該你兌現承諾了。後山那片水歸我了,敢少一條巨青,我唯你是問。”

說完,他不等沈知年回話,扛著黑檀木盒子大步走向後台那扇破舊的鐵門。

就在他半個身子已經探出門外的時候,門縫底下一暗。

“砰!”

一隻鋥亮的黑皮鞋死死卡在了門縫裏。

沈知年校長展現出驚人的爆發力,連滾帶爬地撲上來,雙手死死拽住餘閑那件灰色連帽衫的後擺。

“餘先生!留步!外麵的領導、專家,還有幾千名學生都在喊您的名字!算我求您了!”

餘閑翻了個白眼,肩膀猛地一晃,試圖利用釣魚中的“太極卸力”技巧甩開那隻手。

“沈校長,咱說話得講良心。我答應上台演,沒答應上台演說。再說了,耽誤了魚口,你賠得起嗎?撒手!”

“小餘。”

蘇晚意溫柔的聲音在後台響起。

這聲音像是一道定身咒,讓餘閑已經蓄滿力的身體瞬間僵住。

餘閑艱難地轉過脖子,隻見蘇晚意牽著蘇茜,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蘇晚意伸出白皙的手,理了理餘閑被鋼絲勒亂的領口,眼神似笑非笑。

“沈校長都快給你跪下了,省廳的領導也都在第一排坐著。你這時候溜了,茜茜以後在學校怎麽解釋她有個‘臨陣脫逃’的餘叔叔?”

“老婆,我這真不是逃,我是真想去打窩……”

餘閑的聲音瞬間弱了八度。

“打窩不差這一會兒。”

蘇晚意笑容愈發燦爛,挽住餘閑沒受傷的右臂,暗暗用力將他往回拉。

沈知年見狀喜出望外,極其不要老臉地一把抱住了餘閑的腰。

就這樣,餘閑被兩人半推半架地拖回了聚光燈正中央。

當那道刺眼的白光打在餘閑那張生無可戀的臉上時,全場的喧鬧瞬間收聲。

無數鏡頭對準了他,台下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就像等待神明的賜福。

餘閑沉默了片刻,終於靠近麥克風,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憊懶。

“其實,我這輩子最大的夢想不是寫歌,而是當個不空軍的釣魚佬。”

台下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我跑過臭水溝,也去過龍湖水庫。我用過幾十塊錢的玻璃鋼,也揮過鈦合金。結果呢?我釣起過國寶,撈起過水雷,甚至協助警方抓過跨國罪犯,但我唯獨沒釣上來過一條正經的魚。”

笑聲漸漸弱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琢磨這話裏的禪機。

“人生就像釣魚,你越是急著想讓‘巨物’入護,越是打重窩、撒大網,那水底下的魚精就越是繞著你走。現在的教育也一樣。”

餘閑側過頭,瞥了一眼第一排坐立難安的領導們,語氣變得冷硬。

“你們把這些孩子當成池塘裏的魚苗,每天變著法地喂飼料,恨不得今天撒下去,明天就能拉出百斤重的大青魚。可你們忘了,有些魚天生就該在激流裏搏擊,有些魚就適合在深潭裏靜臥。你們用同一套工業化的魚鉤去鉤全天下的魚,鉤不住,就說是魚的錯,是餌料不行。”

禮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沈校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而學生們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我今天能縫好那麵鼓,不是因為我懂藝術,是因為我遛過足夠多的巨物,知道力道往哪使才不會斷線。人這輩子,總得學會在‘空軍’的時候,還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河灘上看雲卷雲舒。你們要是隻教孩子怎麽贏,不教他們怎麽麵對那個空****的魚護,那這教育,連我那根高壓鍋閥門都不如。”

餘閑講到這兒,煩躁地扯了扯衣領。

“行了,大道理講完了。就這樣,散會!”

台下的觀眾集體石化了足足三秒。

緊接著,雷鳴般的掌聲伴隨著無數人的沉思轟然炸響,巨大的聲浪簡直要把禮堂的頂棚掀翻。

沈知年站在一旁,雖然被懟得老臉通紅,卻還是激動得拚命鼓掌。

“聽聽!這就是大師境界!以漁喻人,直指教育本質啊!”

而餘閑根本沒管台下掀起了多大的風暴。

他左手裹著滲血的紗布,右手死死按著黑檀木盒子,腳下的人字拖踩得飛快。

“呼——總算出來了。”

餘閑推開通往後山小徑的側門,深夜的涼風卷著草木的清香撲麵而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放生池方向,嘴角剛要勾起一抹鹹魚脫身的微笑。

然而,就在他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一個黑影毫無征兆地從陰影裏橫移了出來,穩穩地擋在了那條狹窄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