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流G650的引擎轟鳴聲由尖嘯轉為低沉。

滑行速度慢了下來。

餘閑陷在米白色的真皮航空椅裏,身體緊繃,絲毫沒有即將回家的鬆弛感。

左手死死扣住扶手,右手那對盤得鋥亮的老核桃在指間瘋狂轉動,發出急促的摩擦聲。

哢噠、哢噠、哢噠。

他側過頭,視線穿過厚實的舷窗玻璃。

隻一眼,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停機坪外圍,原本堅固的鐵絲網正向內凹陷,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

烏泱泱的一大片人頭,長槍短炮的鏡頭堆疊在一起,閃光燈“劈裏啪啦”的連成一片。

幾架掛著直播設備的無人機在“嗡嗡嗡”的低空盤旋。

這一層厚厚的人牆後麵,拉著各種橫幅。

燙金的大字在陽光下刺眼地反光。

【恭迎“海王”餘大師歸位!鎮海神針,護我國門!】

【單手掄潛艇,華國硬漢教做人!】

而在這一片狂熱的海洋旁,還有個畫風清奇、讓餘閑血壓飆升的方陣。

幾百號大老爺們。

清一色的防曬服,偏光鏡,全副武裝。

手裏舉著的不是燈牌,是抄網,是魚護,甚至還有人舉著打窩勺。

最離譜的是,正中間有人當眾焚香,神情虔誠地對著一根斷裂的魚竿頂禮膜拜。

他們打出的橫幅字字泣血:

【空軍總舵主!請受徒兒一拜!】

【跪求大師開班!教教我們怎麽避開全太平洋的魚!】

“爸!您看!這就叫排麵!”

王大富整張臉興奮地貼在窗戶玻璃上。

臉上的肥肉被擠壓成了一張大餅,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暈出一團白霧,“那幫釣友都瘋了,說哪怕摸一下您的手,回去都能空軍三年!”

餘閑收回視線,隻覺得一陣頭疼。

哢!

指尖的核桃猛地停住。

他抬手,拇指重重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上。

“大富。”

“去駕駛艙問問機長。”

餘閑哆嗦著剝開一顆薄荷糖塞進嘴裏。

“問問他有沒有降落傘。”

“或者能不能原地掉頭,油加滿,咱們去北極。我就不信北極那群企鵝也認識我!”

王大富嘿嘿一笑,指了指舷梯下方,打破了餘閑最後的幻想。

“別介啊!降落傘沒有,但秦家大小姐親自來接機了,紅旗車隊直接開進了停機坪,把記者都擋在外麵了。”

“嗤——”

機艙門氣壓閥發出一聲泄氣的輕響。

江城特有的濕熱空氣瞬間湧入,卻沒能衝散餘閑心頭的寒意。

舷梯下。

秦月一身素色織錦旗袍,立領扣子扣到最上一顆。

她身後,兩排墨鏡保鏢雙手交疊,封鎖了通道。

餘閑出現在艙門口。

他單手插在大褲衩口袋裏,另一隻手拎著那根斷成兩截的“海神之戟”。

人字拖踩在金屬舷梯上。

噠、噠、噠。

秦月見狀,恭敬的彎下腰。

“餘先生,辛苦了。”

餘閑警惕地後退半步,死死盯著秦月,“別來這套,別讓我再去海邊,別讓我再看見帶‘水’字的玩意兒。”

秦月直起身,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

助理趕緊呈上一份鑲著金邊的黑色文件夾。

“餘先生,既然您厭倦了海洋,那這份合同,是為了保障您未來的……平靜生活。”

餘閑眼皮一跳,腦中警鈴大作:“什麽合同?要是讓我去撈沉船、打怪獸,你就直接把我斃了吧。”

“是‘秦氏集團首席安全顧問’。”

秦月將鋼筆遞出,語氣**,“不需要打卡,不需要坐班。隻有在集團麵臨某些科學無法解釋的……特殊安全問題時,才需要您出手。”

餘閑冷笑一聲,“特殊安全問題?比如秦始皇陵漏水了需要我去堵?”

“不不不!”秦月搖搖手指,拋出了殺手鐧,“作為交換,集團旗下在全球的一百多個私人高封閉湖泊,都對您獨家開放。"

"而且我們保證,清理過所有湖底,沒有沉屍,沒有水雷,甚至連鐵疙瘩都沒有。”

餘閑原本想要拒絕的手,僵在了半空。

私人湖泊?

絕對封閉?

沒有潛艇?沒有毒販?沒有該死的海盜?

他兩世為人,最大的夢想不就是找個沒人打擾的地方,安安靜靜守著浮漂嗎?

但他還是不放心,狐疑地盯著秦月,“那個……有沒有那種隻養草魚,連甲魚都不養的安全水域?我怕甲魚背上都刻著藏寶圖。”

秦月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眼神誠懇得讓人想哭,“您放心,我們在江南有一處‘靜園’,水深一米五,連隻野生的王八都沒有,全是人工飼養的傻魚。”

“全是傻魚?”餘閑喉結滾動了一下。

“對,那種給口吃的就咬鉤的傻魚。”

餘閑鬆了一口氣,

“成交!”

餘閑一把抓過鋼筆,在合同上刷刷刷簽下大字。

生怕晚一秒秦月就會反悔。

……

與此同時,

大洋彼岸。

鷹醬國

那座被修剪得極其整齊的草坪盡頭,白色的橢圓辦公室內。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咖啡的苦澀味在空氣中彌漫。

一隻蒼老且布滿老人斑的手,顫抖著按下了播放鍵。

大屏幕上,正是餘閑坐在拖拉機座椅上,利用離心力掄起潛艇的那一幕。

“啪!”

精致的骨瓷杯被狠狠摔在紅木桌上,碎片飛濺。

深褐色的**濺濕了那份印著“絕密”字樣的紅色文件。

“這就是你們情報局說的‘普通漁民’?這就是你們說的‘中國式幽默’?”

老者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恐懼。

“他的魚鉤能掛住我們的核潛艇,他的拖拉機能拖動我們的特種部隊!甚至他的魚線……哦!買嘎的!那是怎麽做到不斷裂的?”

“通知六角大樓,把代號‘鹹魚’的威脅等級,直接調到最高級!”

“以後大洋上的所有艦隊,隻要雷達掃描到拖拉機座椅形狀的物體,立刻掉頭!全速規避!這是命令!絕對不允許和他發生任何物理接觸!”

……

極北之地。

羅刹國

終年積雪的窗外,紅場上的衛兵正在換崗。

寬大的辦公室內,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

一個穿著高領毛衣的硬漢男人站在巨幅世界地圖前。

他手裏捏著一支紅藍鉛筆。

在馬爾代夫的海域上,重重劃了一個紅色的圈,力道之大,筆尖都斷在了地圖裏。

“有意思。”

男人轉過身,隨手將斷筆插進筆筒,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一個人,一根杆,一台報廢的發動機,攪動了半個地球的局勢。”

“去查查,他喜歡喝什麽樣的伏特加。如果有機會,邀請他來貝加爾湖。”

身旁的秘書一愣,“總統先生,邀請他……釣魚嗎?”

男人搖了搖頭,“不,是請他來破冰。如果他願意,我願意送他一艘真正的核動力破冰船,換他手裏的那根魚竿。”

……

東方的櫻花國。

官邸內燈火通明,連夜召開緊急內閣會議。

一群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圍著圓桌,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每個人麵前都放著關於餘閑的厚厚資料。

“納尼?他回國了?還簽了秦家的合同?”

為首的男人猛地拍案而起,聲音因為緊張而變調。

“如果他哪天突發奇想,要來我們的海域釣魚怎麽辦?如果他把我們的海底光纜當成帶魚釣上來怎麽辦?!”

“混蛋!立刻發布最高級別禁令!”

“將餘閑列為‘特級危險源’!禁止他以任何形式、任何理由靠近我們的領海!”

“記住,他的魚鉤比我們的魚雷還要危險!那是因果律武器!”

……

金水灣別墅。

外界的風雲變幻並沒有傳進這個安靜的小區。

餘閑爛泥一樣癱在真皮沙發裏,臉深深埋進抱枕,貪婪地呼吸著家裏那股沒有海腥味的空氣。

“這特麽才叫生活啊……”

“地板是不晃的,空氣是幹燥的,周圍沒有想殺我的人,也沒有想被我釣上來的潛艇。”

蘇晚意拖著箱子走進來,看著自家老公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好笑又心疼。

“行了,以後誰再叫我出這小區一步,我就跟誰急。”

餘閑翻了個身,死死抱住抱枕,像是在抱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砰!”

大門突然被撞開。

正準備進入夢鄉的餘大師嚇得一哆嗦。

隻見王大富舉著一個巨大的包裹衝進來,滿臉通紅,“爸!爸!史密斯那個洋鬼子給您寄加急土特產來了!”

包裹被暴力撕開。

一枚純金打造的“正義之星”勳章閃著瞎眼的金光。

而在勳章下麵,壓著一麵巨大的、紅得刺眼的錦旗,上麵繡著四個燙金大字:

【罪惡終結者】

落款是:國際刑警組織全體同仁敬贈。

“同仁?神他媽同仁!”

“老子釣魚佬好不好?”

餘閑眼角瘋**搐,剛想把這晦氣玩意兒扔進垃圾桶。

客廳的電視畫麵突然一跳。

一則“國際新聞”強行插播,紅色的“BREAKING NEWS”滾動條觸目驚心。

史密斯警長站在聯合國演講台上,麵對全世界的媒體,唾沫星子橫飛,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他是上帝賜予人類的禮物!是行走的正義雷達!”

“在此,我代表國際反犯罪組織宣布,隻要餘閑先生在的地方,就是罪惡無所遁形的禁區!我們要為他眾籌!我們要請他去世界上最危險的地方——釣魚!”

“啪嗒。”

餘閑手裏的錦旗滑落在地。

電視畫麵開始瘋狂切換,各國媒體像是過年一樣狂歡。

【BBC:東方神秘力量刷新了我們對漁船的認知。】

【路透社:餘閑極有可能是某項代號“海神”的秘密計劃首席教官。】

【CNN:建議未來航行看到拖拉機座椅,請務必保持無線電靜默並主動避讓。】

餘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

屏幕上,外網的一個眾籌網站鏈接已經被頂到了最上方,紅色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標題是:【一人一美元,送餘大師去百慕大三角“清淤”!】

目前的金額已經突破了五百萬美金,並且還在以每秒一萬的速度飆升!

下麵的評論區已經瘋了:

“他在馬爾代夫用魚竿把潛艇當風箏放!這是原力!”

“華國功夫!那根魚竿裏一定藏著定海神針!”

推特熱搜第一:#別碰他的魚竿#。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餘閑緩緩的,拉起沙發上的羊毛毯。

蓋過脖子。

蓋住頭。

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緊緊的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麵那個對他充滿了惡意的世界。

“造孽啊……”

毯子下傳來一聲悶響,帶著哭腔。

“我就是想釣條魚……怎麽就成了戰略武器了?我都躲回家了,你們還要眾籌我去百慕大?”

蘇晚意強忍笑意,伸手戳了戳那團還在瑟瑟發抖的毯子。

“小餘,別躲了。”

“眾籌金額破六百萬了,網友說如果你不去,他們就眾籌給你買艘航母送到家門口。”

毯子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讓他們滾!”

咆哮聲穿透毯子,淒厲無比。

“告訴他們,我餘閑這輩子,隻釣錦鯉!隻釣王八!除了我家門口的湖,我哪都不去!”

“誰再提‘大海’這兩個字,我就跟他絕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