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城的夜,比臨江喧囂得多。

即便已是淩晨,窗外依然能聽見遠處街巷傳來的隱約喧嘩,那是屬於不夜城的脈搏。

霓虹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駁的彩影。

蘇銘盤膝坐在**,雙眸微閉。

八九玄功在體內緩緩運轉,神魂之力如涓涓細流,一遍遍衝刷著盤踞在深處的金色意誌。

三個小時。

他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感知範圍勉強拓展到五千五百米,比昨日又多了五百米。

“照這個速度,還得半個月。”

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縫隙。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味。

遠處那座銀白色的摩天大樓燈火通明,即使在深夜,依然有光點在其中移動。

永夜宴會的主會場。

蘇銘看了一會兒,正要拉上窗簾,神魂忽然微微一動。

樓下,三道氣息正從街道拐角處快速接近。

為首的那個,是神通境巔峰,氣息淩厲,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那是戰神殿的人,這幾日他感知過多次。

另外兩個稍弱,但也是神通境中的好手。

三人在酒店門口停下,沒有立刻進來。

片刻後,又有幾道氣息從另一個方向靠近,與他們會合。

雙方在門外對峙了幾息,然後先後進入酒店。

蘇銘收回神魂,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又碰上了。”

這幾日,這樣的對峙他已經感知到不下五次。

戰神殿和異能協會的人,似乎把這酒店當成了角鬥場,每次碰麵都要擦出點火藥味。

不過今晚,多了些新東西。

在那幾道氣息之後,還有一道隱晦的波動,若有若無,若不是他這幾日神魂恢複了些,根本察覺不到。

那是一個藏在暗處的強者。

至少大神通境。

蘇銘拉上窗簾,回到**繼續調息。

酒店的夜,還很漫長。

——

第二天傍晚,王英俊照例推門進來時,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大人!大消息!”

他把門關嚴實,快步走到蘇銘麵前,壓低聲音說道:“戰神殿和異能協會的人,今天下午差點在城裏打起來!”

蘇銘抬眼看他。

王英俊眉飛色舞比劃著:“就在城東那條主街上,兩邊的人迎麵撞上,誰也不讓誰。

戰神殿那邊領頭的是個叫韓非的,神通境巔峰,聽說在總部那邊挺有來頭。

異能協會那邊帶隊的更狠,外號毒蠍,是個長老。”

“後來呢?”

“後來?後來納蘭家的人出來打了個圓場。”王英俊說到這,小眼睛裏閃過一絲精光,

“大人,您不知道那納蘭承澤的排場。一隊護衛,個個都是極元境,穿著統一的暗金色勁裝,往街上一站,兩邊的氣勢都給壓下去了。”

他嘖嘖兩聲,“那納蘭公子倒是客氣,笑眯眯地說了幾句和為貴、共襄盛舉之類的場麵話,

戰神殿和異能協會的人就坡下驢,各自散了。但我看著,那梁子是越結越深。”

蘇銘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王英俊等了幾秒,見他沒有追問的意思,又自己接下去說,

“還有件事。我打聽到,戰神殿那支隊伍裏,有幾個年輕人來頭不小。聽說是某位序列強者的後輩,特意送來永夜宴會見世麵的。

一個個傲得很。”

他頓了頓,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大人,您之前在大堂喝茶那會兒,是不是碰見過他們?我看您當時往那邊瞟了一眼。”

蘇銘看了他一眼。

王英俊覺得後背一涼,連忙擺手:“屬下多嘴!屬下多嘴!”

他訕笑著退後兩步,識趣轉移話題:“那個,大人您有什麽需要準備的?我去張羅。”

“不用。”

蘇銘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王英俊站在原地等了幾秒,見他不再開口,便輕手輕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

第四日午後。

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在地毯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

蘇銘難得下樓,坐在大堂角落的休息區,麵前擺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便服,氣息內斂得像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與周圍那些衣著光鮮、談笑風生的住客格格不入。

沒人注意他。

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大堂裏人來人往,不時有武者結伴走過,低聲交談著與永夜宴會有關的消息。

偶爾有人朝角落瞥一眼,見是個麵容普通的年輕人,便移開視線,不再多看。

蘇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正要放下,忽然,大堂門口的光線微微一暗。

一隊人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麵容冷峻,氣息沉凝如淵。

他穿著深藍色的戰神殿製式長袍,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從容。

神通境巔峰。

韓非。

蘇銘從他身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群年輕人身上。

一共五個,三男兩女。

都很年輕,二十歲上下,氣息最弱的也是元海境初期,最拔尖的那個青年,已經是元海境巔峰。

他們穿著精致的戰袍,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

走進大堂時,目光掃過四周,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而在這些人中間,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的.

周芷雅。

蘇銘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她比在臨江時更冷了幾分。

那種冷,不是刻意偽裝的高傲,而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疏離。

一身月白色的長裙,長發隨意披散在肩頭,周身寒氣內斂,讓周圍三尺之內無人敢靠近。

她正側著頭,聽旁邊一個青年說話,臉上沒什麽表情。

那青年身形挺拔,麵容俊朗,眉眼間帶著一股熱切。

他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麽,偶爾湊近些,周芷雅便不著痕跡地拉開一點距離。

蘇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刻意避開。

就隻是那麽淡淡看著,像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就在這時,周芷雅的目光,忽然轉向了角落。

四目相對。

周芷雅嬌軀,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那雙清冷的眼眸裏,一瞬間掠過了太多東西。

驚愕。茫然。

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複雜。

是他?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為什麽在這裏?

蘇銘看著她,眼神裏沒有波瀾。

沒有憤怒。

沒有恨意。

沒有嘲諷。

甚至沒有一絲想要敘舊的念頭。

然後,他垂下眼,繼續喝那杯涼透的茶。

比周芷雅先移開視線。

周芷雅愣在原地。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事,說過那些話,在那雙眼睛麵前,都變得,可笑。

“芷雅?怎麽了?”

身邊傳來聲音。

是那個一直獻殷勤的青年,叫林霄,戰神殿某位序列強者的後輩,天賦出眾,為人驕傲。

他順著周芷雅的目光望向大堂角落,隻看見一個低頭喝茶的普通年輕人。

“沒什麽。”周芷雅收回目光,“看錯了。”

林霄瞥了一眼,笑了笑,沒再追問,繼續說著剛才的話題。

一行人往電梯方向走去。

周芷雅走在人群中央,始終沒有再回頭。

但在電梯門合上的最後一瞬,她的餘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往那個角落掃了一眼。

那人還坐在那裏。

——

電梯裏,氣氛輕鬆。

林霄湊到周芷雅身邊,“芷雅,明天宴會結束,我帶你去城裏轉轉?北海城有幾家不錯的店,他們的丹藥和器具,有些比戰神殿內部兌換的還精品。”

周芷雅沒有說話。

旁邊另一個女孩打趣道:“林霄,你這獻殷勤也太明顯了吧?”

林霄笑了笑,也不否認。

周芷雅沒有開口。

腦海裏全是那年輕人的身姿。

忽然想起那封信。

“鳳凰展翅,自此天高海闊,勿念勿擾。”

想起劉雁當時的得意,想起自己當時的冷漠。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是翱翔九天的鳳凰,而他,注定淪為泥濘裏的塵埃。

可現在呢?

導師說,他在臨江前線,以淬體境逆伐神通,陣斬數位異族強者,如今已是戰神殿序列九十九,臨江總教官。

後來又聽說,他被汙蔑為叛徒,被全人類通緝,在北境殺穿了神通境,連虛境都斬於手下。

再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