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走出第五層入口時,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站在階梯上,回頭望了一眼那片依舊黃沙漫天的世界。

隔著那層薄薄的、卻無法跨越的屏障,那座小小的土墳已經被風沙徹底遮住了。

什麽都看不見了。

收回目光,正要往上走。

忽然,腦子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一道閃電劃過漆黑的夜空。

他愣住了。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那念頭來得毫無征兆,卻異常清晰。

試煉塔......

這座塔......本身就是一件至寶。

自成空間,能鎮壓異獸,能容納秘境,甚至曾鎮壓過極元神母的血肉,囚禁過神猴的殘魂。

不是普通的塔,是上古遺留的造物!

若能把它收走......

蘇銘的瞳孔一縮。

如果能把這座塔收走,就可以成為一座移動的堡壘。

劉姨、念慈,那些他在意的人,那些在這場亂世裏無處可去的人,都可以住進去。

塔內的空間足夠大,第一層就能容納上千人。

塔內自成天地,外界的異族攻不進來,裏麵的物資也足夠撐很久。

更重要的是。

這座塔,是他一切開始的地方。

是他覺醒失敗後被逼到絕路的地方。

是他得到係統、煉成肉身、一路殺穿的地方。

是李洛死的地方,是黃梅葬的地方,是那些死去的人最後待過的地方。

如果能把它帶走,那些死去的人,也算有個歸處。

蘇銘轉過身,重新望向那片風沙。

目光,越來越亮。

他不再猶豫,神魂一路橫掃,向著塔基最深處探去。

忽然。

一股力量毫無征兆地從塔身深處湧來。

不是攻擊,不是排斥,而是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按在他的神魂上,然後。

彈開。

蘇銘悶哼一聲,神魂被硬生生逼退,整個人倒退兩步,臉色微微發白。

“好強的禁製。”

他揉了揉眉心,魂煉境的神魂在那一瞬間竟毫無反抗之力。

不是對方的攻擊有多淩厲,而是那種力量層次太高了,高到讓他這具融合了神性的肉身都感到渺小。

“力破不了,那就用蠻力。”

蘇銘眼神一凝,右拳握緊,五十萬斤肉身之力毫無保留,一拳轟向塔身。

咚!!!

整座試煉塔劇烈震顫,塔身表麵**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塔內空間,卻在這股巨力轟擊下變得更加穩固。

那些原本鬆散的空間結構,像是被外力刺激到了一般,開始瘋狂收縮、加固。

蘇銘一驚。

他感覺到了,自己的攻擊,不但沒有破壞塔身,反而讓塔內的禁製完全激活了。

那些原本沉睡的古老力量,此刻正在蘇醒。

“操。”

他低罵一聲,收回拳頭。

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這塔會不會毀不知道,他自己肯定要先被塔內的空間反噬碾碎。

他站在塔心深處,望著那看似普通、卻讓他無從下手的塔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絲挫敗,也帶著一絲……敬畏。

“果然是上古的東西。”

“不是光靠力氣就能拿走的。”

他搖了搖頭,正要轉身離開。

腳步忽然一頓。

神魂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神猴的記憶,也不是那股金色的意誌。

是……塔。

好像在看他。

蘇銘猛地回頭,望向塔身深處。

那裏,依舊漆黑一片,什麽都沒有。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無比清晰。

不是敵意,也不是善意。

更像是一種……審判。

蘇銘與那片黑暗對視了許久,然後緩緩收回目光。

“看來,得換個法子。”

他不再嚐試,轉身朝塔頂走去。

既然無法收服,那就去看看,這座塔到底還藏著什麽。

第九層。

蘇銘從未到過這裏。

當年試煉塔大亂,神猴記憶蘇醒,他拚盡全力才衝上第八層。

第九層的大門,是在他徹底融合神猴記憶後,才被那黑影撕開的。

但那之後,他就離開了。

此刻他站在第九層入口,眼前是一片開闊的空間。

雲霧繚繞,白茫茫一片,看不清邊界。

腳下是大地,踩上去沒有聲音。

頭頂看不見穹頂,隻有無盡的灰白色,像是站在雲層之上。

蘇銘邁步走進去。

他走得很慢,目光掃過四周,神魂悄然蔓延。

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雲霧深處,有一道身影。

那人盤坐在地上,背對著他,周身環繞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音律波動。

那波動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空靈。

蘇銘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瞳孔微微收縮。

那背影,他認得。

“……南宮香卉?”

雲霧中的身影微微一顫。

然後,她緩緩轉過頭。

那張臉,比一月前清減了些,眉眼依舊如畫,隻是那雙眼睛裏,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蘇銘……?”

蘇銘點了點頭。

南宮香卉站起身,手持玉笛。

她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怔怔地看著他。

“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蘇銘看著她。

“這話,應該我問你。”

兩人相對而立,都在沉默。

南宮香卉已經平靜下來,隻是那雙眼睛,還是不時落在蘇銘臉上,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蘇銘也看著她。

“四大財閥的人,都走了,你怎麽還在這裏?”

南宮香卉垂下眼,沉默了幾息。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遠方那片翻湧的雲霧。

“他們都走了。”

“張家、曲家、歐陽家……還有我們南宮家,都走了。”

“家主脫困之後,第一道命令,就是全族撤離。”

“三天時間,能帶走的都帶走,不能帶走的……丟下。”

蘇銘聽著,沒有說話。

南宮香卉轉過身,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誰嗎?”

蘇銘微微皺眉,“南宮家的大小姐?”

南宮香卉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絲苦澀,也有一絲釋然。

“是啊,南宮家的大小姐。風風光光,錦衣玉食。”

“可你知道,什麽是籠中鳥嗎?”

蘇銘想起在試煉塔裏,她曾說過這個詞。

當時他沒有追問。

現在他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南宮香卉的聲音,在這空曠平台上回**。

“我從小就訂了親。”

“訂婚的對象,不是我喜歡的人,不是我能選的人,甚至不是我能見的人。”

“我隻知道,他姓歐陽,是歐陽家這一代的嫡子。比我大五歲,據說天賦很好,長得也不錯。”

“可我從來沒親眼見過他。”

她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更苦澀了。

“小時候不懂事,還偷偷想過,未來的夫君長什麽樣,會不會對我好。”

“後來長大了,明白了。”

“我不是嫁給那個人,我是嫁給歐陽家。”

“南宮家和歐陽家的聯姻,需要一個交易。這個交易,就是我。”

她看著蘇銘。

“這就是‘籠中鳥’。”

“金絲編的籠子,錦衣玉食的養著,可終究……是隻鳥。”

“飛不出去的鳥。”

蘇銘沉默著。

南宮香卉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這次家主脫困,全族撤離。我作為南宮家的大小姐,本應該跟著走。”

“但我在最後一刻,拒絕了。”

蘇銘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拒絕?”

南宮香卉點頭。

“我告訴他們,我不走。”

“我父親氣昏過去,我母親哭了兩天兩夜,家族長老們輪番來勸我,說我不懂事,說我辜負了家族的培養,說我……”

她頓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可我還是不走。”

“他們沒辦法。家主隻說全族撤離,沒說必須每一個人都走。我不願意,他們總不能綁我。”

“所以他們走了,我留下。”

蘇銘看著她。

“留下幹什麽?”

南宮香卉轉身,望向平台盡頭那座若隱若現的試煉塔塔尖。

“修煉。”

“在試煉塔裏,我得到過一份機緣。神魂音律的傳承。”

“我回到這裏,就是為了把這份傳承,修到極致。”

她回過頭,看著蘇銘,那雙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光。

“修成了,我就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不再是誰的籠中鳥。”

“不再是誰的棋子。”

“就隻是……南宮香卉。”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她的長發,吹動她的衣袂。

她站在那裏,像一株終於從石縫裏長出來的野草。

纖細,倔強。

蘇銘看著她,良久,忽然點了點頭。

“好。”

南宮香卉微微一怔。

“好什麽?”

蘇銘沒有回答,隻是走到平台邊緣,俯瞰下方那片雲霧。

“你在這裏修煉多久了?”

南宮香卉想了想。

“大半個月吧。”

“有什麽發現嗎?”

南宮香卉走過來,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這座塔……很特別。”

“我修煉的時候,能感覺到塔身深處有一股力量,在呼應我的音律。”

“那力量很古老,很強大,但也很安靜。像是……在沉睡。”

蘇銘轉頭看她。

“你能感知到它?”

南宮香卉點頭。

“隻能感知一點點。每次我吹笛子的時候,那股力量就會輕輕動一下。”

“像是……在聽。”

蘇銘的瞳孔微微收縮。

在聽?

他想起自己剛才試圖收服這座塔時,那股浩瀚的鎮壓之力,那股冰冷無情的力量。

可現在,南宮香卉說,它“在聽”。

他看著南宮香卉,看著她那認真的表情,一個念頭忽然浮現在腦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