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卻咖啡裏的淚

"叮呤!"

門上的鈴當響了起來,一個年約三十歲,穿著筆挺西服的男人,走進了這家飄散著濃濃咖啡香的小小咖啡廳。

“午安!歡迎光臨!”年輕的老板娘親切地招呼著。

男人一麵客氣地微微點了點頭,一麵走到吧台前的位子坐了下來。開口對老板說:”麻煩給我一杯摩卡,謝謝。”

“好的,請稍候。”老板娘微笑著說。

接著便開始熟練地磨碎咖啡豆,煮起咖啡來。

男人一直帶著笑容看著老板娘煮咖啡的動作,似乎對這樣的景像感到相當喜歡。過了沒多久,老板娘便將一杯香醇的咖啡端到男人的麵前。

“請慢用!!””謝謝。”男人將杯子拿到嘴邊,淺淺地嚐了一口。

“第一次來嗎??”老板娘問。

“是啊!!”男人答。

“覺得我們這家店怎麽樣?”

“很不錯!氣氛很好!”

“我自己也是很喜歡,所以雖然生意不好,我和我先生卻還是舍不得把它關掉。”

“嗯……”男人好似有所同感地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咖啡。

兩人沉默了一會,使得空**的店裏隻剩下悠揚爵士音樂。這時男人忽然開了口,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呃……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呢?”老板娘好奇地問。

“嗯……這……這該怎麽說好呢?”男人抓著頭,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你可以先聽我說個故事嗎?”老板娘點了點頭,示意男人繼續說下去。

“我以前有個很要好的女朋友,已經到了要論及婚嫁的地步。我和她之間的感情發展得相當平凡,並不是什麽經過大風大浪、轟轟烈烈般的愛情。但我想從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仿佛有一股魔力,有一個聲音,在推動著我,在告訴著我,就是她了!!她就是我一直期待著的女孩。

更令我高興的是她也響應了我的示愛,接受了我。這一切的順利讓我整個人陶醉於幸福的喜悅之中,隻不過……”

“隻不過!!發生了什麽事了嗎??”老板娘打斷了男人的話。

“嗯……”男人臉色沈了下來,略微停頓了一下後,又繼續開口說下去。”隻不過我忘了幸福的背後,往往藏匿著最可怕的惡魔。就在我們訂婚前一個月的一個晚上,她……她卻遭到歹徒的強暴……”

“啊!!”老板娘驚訝地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都怪我!要是我那天堅持送她回去就好了!!”男人用力地捶打著桌麵,使得杯子中的咖啡因劇烈的震動而灑了出來。

“你要我問的該不會就是這個吧!”老板娘一麵擦拭著灑出來的咖啡一麵說。

“不!不是的!我對她的感情不會因為這樣而有所動搖,我決定仍舊如期訂婚,可惜就在我們訂婚的那一天,她……上吊自殺了”男人說話的語調十分地平靜,但從他的表情上看得出,當時的他是多麽的難過與震驚。

“自殺!那她有沒有怎麽樣?”老板娘睜大了眼睛,緊張的看著男人。

“幸運的是我們發現得早,送到醫院時還有氣,隻是腦部因為長時間缺氧,而呈現昏迷狀態,甚至一度有成為植物人的危險。”

“那她後來有醒過來嗎?”

“有的,她醒了!”

“但……但當我得知她醒了的消息,高興地要去看她時,卻被她父母給攔在門外。”

“為什麽?她父母為什麽不讓你去看她?”

“當她父母跪在地上求我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失去了記憶,失去了認識我以後的記憶,醫生說這是選擇性失憶症,當人在遭遇極大的打擊時,會逃避性的藏起一些記憶。她父母求我暫時不要再出現在他麵前,他們認為讓她就這樣忘了之前的一切對她比較好,怕我要是去見她或許會讓她回想起來,到時她可能又會陷入昏迷,甚至又跑去自殺。”

“她父母這麽說也是有道理,反正隻是暫時嘛!等他情緒和身體都穩定了,你就又可以見她啦!”老板娘聽了男人的話後這樣說著。

男人對著老板娘微微笑了笑後說:“你知道他們的暫時指的是多久嗎?是十年啊!也就是這十年裏我得要忍受這樣沒有她的日子,就算偶爾在路上碰麵,也得要裝作陌生人一般地和她擦肩而過。你知道這樣的日子有多難熬,這樣想愛卻又不能愛的心情有多痛苦!!”

男人用著近乎咆哮似的聲音吼著。

“雖然會很痛苦,但你還是選擇了這條路吧!”老板娘用著憐憫的眼神看著男人。

老板娘的眼神讓男人冷靜了下來,點頭說:“嗯!!而且到今天就滿十年了!!”

“哦!真的嗎!?那真是恭禧了,你努力撐了十年,到今天終於可以去見她了!”老板娘開心地說。

“是這樣沒錯!但是愈到這一天,我反倒愈害怕。十年了,我的心意是沒有改變,但是她呢??如果我跟她說了以前的事,她還是想不起我那怎樣辦??或者是她已經有男朋友,甚至於結婚了呢??”

“這就是我想教你的問題!!”男人似乎略帶緊張的看著眼前年輕的女店主,靜靜地等待著她的答複。

“嗯……”老板娘用手托著頭,臉色凝重的想著男人所提的問題。

“我想既然你這麽愛那個女孩,她記不記得你其實並不重要,最多是重新開始而已,再重新追求她一次,再重新談一次戀愛,其實也很不錯吧!!而且就算有男朋友了也沒關係啊!把她從他手中搶過來不就行了嗎!!”

老板娘笑著說。“但是!!”她忽然將表情嚴肅了起來。

“但是如果她已經結婚了的話,那你就放棄吧!我們結了婚的人啊!是最痛恨有人破壞人家家庭的了!!”

“是嗎!!”男人低著頭冷寞地說。

“沒錯!!所以你可千萬別做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哦!!”

掛在門上鈴鐺又響了起來,走進來幾個剛下課的大學生,老板娘走出吧台,忙著招呼這幾位新來的客人。

“對了!!”老板娘好象忽然想到了什麽,轉過頭來看著男人。

“你為什麽會想問我這些啊!我和你不過是第一次見麵而已啊!”她好奇地問。

“嗯……為什麽呢……大概是因為那個女孩曾說過,結婚以後要和我一起開一家像這樣的咖啡廳吧!!”

“哦!!原來是這樣子啊!!”老板娘說。

“嗯!隻是這樣而已!隻是這樣而已!隻是這樣而已!隻是……”男人不停地重複著同樣一句話,就好象在藉此告訴自己什麽似的。

爵士樂停了下來,使得整個屋子裏,隻剩下大學生談笑的聲音。

男人低著頭偷偷地瞄著老板娘手上的結婚戒指,一滴溫暖的眼淚,悄悄地滑進了那杯早已冷卻的咖啡裏。

愛是一種傷痕

她興高采烈的去赴約會,這是第一次,他主動約的她。

她來到他們見麵的老地方,看到他低著頭若有所思,她以為他有什麽話要對她說,也許,是…..

她有些莫名的激動,從來都是單純的女子,用善良的眼光去看待世界,至於愛,她一直認為,隻要有足夠的付出,會得到的,仿佛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他愛不愛她,他心裏的想法是怎樣的,她一直暗暗恐慌。

今天是他主動,說明了一個好兆頭。

那枚鑽戒是否就在口袋裏,他低著頭,是否在想如何開口,或許,他會告訴她,他定好了機票,結婚,蜜月,海邊度假。

她幻想著這一天,心情激動。

但他抬起頭來,眼神狐疑,她想抓住他的目光,卻無法定格。終於,她明白了他的心裏所想。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她很自信的說。

他不敢瞅她,在這個女孩子麵前,他被賦予太多的情感,而這些情感他從來都是無處安放,因為心靈裏並沒有她的位置,這不公平,盡管他知道。

他主動的目的,是來告訴她,結束這一段感情。

其實,你不夠勇敢,我也不後悔認識了你,我相信,除了你,會有更好的男孩子在前麵等著我。她大聲地說,聲音微顫。

對不起,他捏努出三個字,聲音卑微而渺小。

她走到她的麵前,遞給他一件毛衣,她為他織的,他說過,他在工地當司機,冬日裏,駕駛樓沒有暖風,很冷。

這個給你,記得穿上,她平靜的說。

他沒有勇氣接過毛衣,隻是傻傻的站著。

我不恨你,愛不能勉強,我們還是好朋友。她的大度讓他釋懷。

那天,回到宿舍,她的淚水奪眶而出,那份愛,她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卻無法把愛與他融合。

愛是兩個人的事,她忽略了這一點。

悔了無數次棋的人,從此再也不會給她悔棋的機會了。

飛鳥愛上魚

飛鳥愛上魚,是一種緣份,正如與丁榕的相識,也是一種緣分。

那時的我,還是一顆脆生生的土豆,生長在中南的一座色彩斑斕的大城市,我讀的專業是會計,原因是我從小就會數指頭,數學成績特好。寢室、學校、食堂,睡夢、上課、做夢,和著會計師的美夢,將每一個簡單的日子珠子一樣串起來,水波不興,了無波瀾。

女生宿舍樓是一個四合院,我住在二樓,順數第九個房間,209。除了我,還有其他五個女孩,青霞、玫麗、鳳萍、朝暉、春梅。入校的時候,她們都和我一樣,象一顆顆脆生生的土豆。穿著簡單、純樸,每天循規蹈矩,過著一樣水波不興,無風無雨的日子。兩個月過去,青霞開始早出晚歸,不久就在外租了房子,宿舍倒成了她的一個驛站。隻是偶爾回來和我們聚聚。

有了青霞的榜樣,玫麗、鳳萍、朝暉、春梅都相繼戀愛了。

即使是一顆小小的土豆,遇到了水,遇到了適宜的空氣,也會夢想著長出嫩芽來吧。看著青霞、玫麗、鳳萍、朝暉、春梅她們和男友在林蔭道上,花前月下甜蜜可人的樣子,瞧她們那白馬王子白雪公主相傍相依的幸福樣兒,一種異樣的情愫突然湧上我的心頭,象雲朵一樣,越積越多,越積越沉。低眉間,我發現的淚水中有一種淒美動人的光芒。

丁榕就是在那時出現的,就象一道陽光,刹那間就照亮我灰姑娘般的生活。那是一個夏日的夜晚,我正讀大三。我突然收到了一條短信:IaskedforGodaflower,heg****emeagarden;Askedforatree,heg****emeaforest;Askedforariver,heg****emeanocean。;Askedforafriend,heg****emeyou。

短信是用英文寫的,有些特別,所以我給他回了。在短信的來來回回中,他告訴我叫丁榕,在一座相鄰的城市的工商局裏工作,是一名公務員。從我一個朋友的手機上看到我的號碼,很冒昧地給我發來了一條短信。希望我大人有大量,原諒他,並希望可以交個朋友。

雖然我很討厭別人這樣“偷襲我”。但我還是很輕易地原諒了他。因為我喜歡丁榕,喜歡這個充滿詩意,也不乏陽剛氣的名字。

後來,他嫌發短信太慢,於是打來電話。他的聲音很好聽,磁性的男中聲,有一種擊穿靈魂的穿透力。我象小貓一樣爬上了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蜷起來,和這個未曾謀麵的丁榕喋喋不休起來,那感覺竟像老友重逢,知音偶遇。丁榕真的很會說話,他說很喜歡我的聲音,就象那輝映明月的叮咚泉水,就象那敲落荷葉的大珠小珠,抑揚頓挫,聲色優美。我高興起來,就在電話裏給他唱莫文蔚的《電台情歌》,他聽得咯咯直笑,直嚷著要“獎勵”我一個。於是就給清唱了孫儷的《愛如空氣》:幸福就像花期,開到荼靡,愛情留在秋天,獨自歎息……

那次電話,我們從白天一直打到夕陽西下,月亮升起,華燈彌滿校園的每個角落。

我們沒有見過麵,但我卻一點一滴地感受到他的細心。他每天都打電話來。他知道我有不按時吃飯的習慣後,就每天在吃飯的時間準時打電話過來催促;他關注著這座城市的天氣,轉冷變暖都及時提醒我添減衣服,天冷時他還給我寄來許多衣服。說來也奇怪,我們不曾見麵,但他寄來的衣服款式和尺寸,就象是為我量身定做的一樣。

半年後,我過生日。丁榕來了,開著車子來的。他穿一條聖德西褲,純白的金利來襯衣,紮一根同樣品牌的紅色領帶,留著黎明一樣的發型,頭發極幹淨,一根根透著精神,一雙眸子,流露出深情而又深邃的光芒。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顯得精明幹練而又果決成熟。他給我帶來了玫瑰花,那是他的愛意和祝福;複讀機,因為他知道我在學英語;巧克力,因為他知道我喜歡吃;力士表,因為他知道我偶爾遲到;丁家宜係列化妝品,因為他想讓我更美;還有三毛的一些書《送你一匹馬》,因為他知道我喜歡三毛,喜歡那個在沙漠裏浪漫到骨子裏的精靈。

生日的宴會上,在青霞等人的竄掇下,丁榕第一次吻了我。丁榕的舌頭象一條一條靈蛇,又象一道閃電,一下子探到我的嘴唇中。丁榕很溫柔,他的嘴在我嘴上試探,滑動,似乎一下就打開了身上萬千神經的開關,讓我享受到了那醉人的一瞬,那花開的經典一刹那。

丁榕走了,我還浸泡在他釀造的蜜罐裏,整個人容光煥發。連在宿舍裏現身極其稀罕的青霞也感覺到了:“你看,我們宿舍最近一顆土豆也動了春心了。”我刮了刮她的鼻子,“哪啊。”心裏卻喜滋滋的。

後來,丁榕經常驅車來看我,請我去吃燒烤,跳舞,去混吧,去看電影,去逛專賣店。然後去城市裏最好的賓館裏開了一個房間,看電視,擁吻。將**一點點地交付給對方,然後甜美地相擁著睡去,沉浸在幸福的港灣。

回到宿舍,我開始用心地寫日記,傾注了很多情感,沒有遮攔地,把我和丁榕相處的幸福,完全真實地記錄下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在捉筆的時候,如有神助,絲毫不用組織語言,隻是任憑筆尖飛舞,冥冥中似乎就要流淌出關於他的文字。

每到周末,女生宿舍樓上就有一樓白色的雅致3.0,我知道那是丁榕在等我。

有一次,丁榕聽說我在寫日記,就讓我帶給他看。於是我就帶了他看,他很感動,很真誠,很幸福的樣子,然後對我說,你這隻土豆,真傻。

可是這樣幸福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年後,我畢業離開了學校,忙著滿世界找工作。然後我去了深圳,做了一名會計師。

就象一隻風箏,丁榕攥著我的思念,而我已經乘風而上,離丁榕越來越遠。

又一年,他在電話裏對我說要離婚。他自稱是條魚,老天讓他孤獨地遊曆了幾十年,才碰到我……我在情慌意亂中掛斷了電話,那一夜,我徹夜失眠。弄不清楚自己對他的感情到底屬於哪種。我知道離開他會有刻骨銘心的痛,因為我們共同擁有那麽多的甜蜜,當我把擁有他的生活變成一種習慣時,就好象吸毒上了癮,難以戒掉的。

現實的真實和殘酷是一座難以逾越的牆。我知道,我和丁榕一定沒有未來。那天夜晚,我給自己衝杯咖啡,坐在電腦前,在他的QQ上留了一段話:飛鳥愛上魚,是一次流離的失所;魚戀上飛鳥,是一次必輸的賭注。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未來的變數畢竟太多太多,我清楚自己那顆癡情的心,那顆從未如此執著的心!因為這份執著,我便更加小心翼翼,更會因此而擔驚受怕,怕失去這份最珍貴的感情,但我無怨無悔,因為——我是真的愛你!

頓了頓,想了想,我又繼續留言:無論是飛鳥愛上魚,還是魚愛上飛鳥,都是一場不被看好的眷與戀。難為了你,也難為了我。飛鳥愛上魚,故事的結局是否完美?如果讓我選擇,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成為魚,讓身體和心靈化作絢爛的泡沫。蒸發在空氣中。從此,飛鳥不會孤獨,因為魚的無處不在。

第二天,我在網上看到了丁榕的留言:飛鳥愛上魚,這樣的愛情是否可悲?成全彼此的愛情,並非一定要讓一方受到傷害。飛鳥和魚兒各自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愛情,這才是最完美的結局。

看了他的留言,我以為丁榕放棄了。誰知一個月後,我接到丁榕的電話。他告訴我他已經離了婚,辭了家鄉的工作,準備和我一起在深圳闖**。第二天,丁榕就來到我所在的地方,福田區香梅北。望著丁榕那因思念而深陷的眼窩一份感動,在我心中漫延、升騰。他放下手中的行囊,向我伸出了兩手,將我緊緊地摟進懷中。我們,已經不再是那固執的飛鳥和魚兒。在那璨然的相視一笑裏,我們已經同化成兩隻同步的飛鳥,抑或是合拍的兩尾魚兒。

丁榕笑笑說:我隻要一朵花,你卻給我整個花園;我隻要一顆樹,你卻給了整個森林;我隻要一條河流,你卻給我整個海洋;我隻要一個愛人,那就是你。於是他最初發給我的那條短信。

三年後,丁榕早已成了深圳市的公務員,而我已經一家貿易公司的經理。我們相攜踏上了早就向往的紅地毯,幸福的杯光盞影中,飛鳥和魚的影子已然淡去,融入生活的醇香中。

愛別離.我隻記得它而已

一、

佛家有語,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五陰盛。我依然健康的活著,擁有年輕的生命;也不曾奢求過多少,埋怨過什麽,所以,不曾懂得生老病死之苦。我隻知道,當那一段曾經刻骨銘心的愛情終於漸漸消失在生命之中的時候,隻在我的心中深深的刻下了兩個字:痛苦。

二、

暮雪殘陽。

血一般的夕陽將地麵的積雪映照的一片鮮紅,紅得如此鮮豔,如此刺眼。一縷餘光將他的影子無限的拉長,成為天地之間一條幽暗的線。

波濤洶湧,深藍的海水濺著白沫拍擊著岩石,爆發著憤怒的咆哮。鹹濕的海風吹來,將他包裹在其中,衣闕隨風而動。人,卻不為風所動,依然屹立如腳下的磐石,又如他身後所背負著的長劍——烏黑的不顯出一絲的鋒芒與光華。

他轉身,銀絲飄飛。麵容分明依然年輕的英氣逼人,兩鬢卻極不相稱的如霜雪般潔白。他對我淺笑,劍眉星目,英俊的笑容掩不住眼中無限的蒼涼與憔悴。我試圖回報給他一個燦爛的笑臉,但一看見他憂鬱的眼神,心便禁不住的抽搐著,臉上的肌肉變得無比僵硬。終於用盡全力為他擠出了一個笑容,自己卻明白,這樣的笑恐怕比哭還要難看。

“為什麽要來看海?”我問。

笑容瞬時在他的臉上凝固,眼中泛起了大海一般的憂愁。也許,我在不經意間觸動了他內心的傷痕。依然沉默,他沒有回答,我也就不便再多說什麽了。

三、

其實,與他的相識,應該說是機緣巧合,更應該說是我的幸運。

奸臣當道,我的親人為國捐軀,戰死沙場,卻被惡人陷害,落得個投敵賣國的罪名。我無法挽回親人的生命,卻要為他們的名節尋一個公道,刺殺奸臣陳大方。隻可惜自己學藝不精,寡不敵眾,身受重傷。

他卻恰好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出現,玄鐵劍出手,殺了那奸臣,還救了我一條性命。

“為什麽要殺陳大方?”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禍國殃民的東西,留著也沒什麽用處。殺了他我還落得個耳根清淨,省得總是聽到他作惡的傳言。”

“那又為什麽要救我?我已經無家可歸了,倒不如讓我死了幹淨!”幾個月的江湖漂泊,我已經厭倦了這個世界。世上有太多的冤屈,太多的不公,可是我卻無能為力,無法改變什麽。

“果然是將門虎女!我救你是為了你的膽識,一弱女子竟敢隻身刺殺當朝權臣;也是為了崇敬你父親的為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露出了讚許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笑臉。

我卻啞然了:“你,你怎麽會知道我的身世?”

笑而不答,卻更增加了他的神秘。

雖然生長於官宦之家,可是對於江湖中人我卻還不至於一無所知。以他的武功,應當能夠躋身於絕頂高手之列。可是,我似乎從來沒有聽說過江湖豪俠之中有他這樣一個人物。甚至,連他的武功身手我也完全看不出究竟出自何門何派。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四、

殘冬將逝,生命中最混亂的一年就要過去了,我的傷勢也逐漸好轉了起來。大仇已報,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再值得留戀的了,想要找一個地方,平靜的度過餘生,可是又不隻該到哪裏去,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我已經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是個害怕孤獨的孩子。

每當夜幕降臨的時候,他的寂寞就完群的展現在了我的眼前,眼中的他,好象已經化做了一縷輕煙,若隱若現,在月光之下,與那濃黑的夜色緊緊融合在了一起。火光依然是鮮豔的紅,映在他的臉上卻不再鮮活,反而將他的孤獨襯托得淋漓盡致了。

曾經歡樂的家庭已經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一個人不再有溫暖,自然會覺得孤單。兩個孤單的孩子,在孤單的世界相伴。他還是像兄長一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著我,可是我卻對他一無所知,從來不懂得他的孤單,更不知道該怎樣去回報他的關懷。我想要去了解他,想要幫他從寂寞之中解脫出來,可是做不到,他的一切都是謎。

他說:“你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我可以不再留在你的身邊了。以你的身手,在江湖之中自保已是綽綽有餘。你有你的生活方式,我也有屬於我的空間,再說,我還有一件必須做的事要辦,不需要別人在我的身邊。”

“為什麽不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也知道,我已經沒有親人在這個世界上了,這種孤單的生活叫我怎麽忍受。”連唯一能夠稱之為朋友的人都要離我而去,不禁心頭一陣酸楚,淚水就要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龍兒,龍兒!”他忽然神色大變,眉宇間似乎帶著莫大的悲哀,我不禁向後退了一步。可是又不忍心看他痛苦的表情,走上前輕輕的搖了搖他的肩膀。“你怎麽了?”我大著膽子問。

“哦,沒什麽。”他又恢複了岩石一般的沉靜。“好吧,你留在這裏等我。我辦完那件事就回來找你,帶你去名山大川好好散散心。放心好了,大丈夫言而有信,我不會拋下你不管的,最多不過二、三個月,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好,一言為定!我相信你。”

第二天,我從睡夢中醒來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

五、

他離開後的日子,我才發現,他雖然平日裏不拘言笑,可是這些與他共渡的時光,卻已成為了我再也難以忘懷的記憶。生活中少了一個他,自己似乎覺得不適應了,也許,我早已對他產生了深深的依戀。

兩個多月的時間,我孤獨的度過,感覺時間開始變得好慢好慢,慢得讓我難以承受。

他終於回來找我了。我應該欣喜才對,可是看見他,我的心卻更加的沉重了起來,數月的風塵讓他的麵容更加的憔悴了。“事情辦完了嗎?”我問。輕輕的點了點頭,眼中卻透出無盡的淒涼與無奈。我想再問,可是卻不敢,因為我知道,即使問了,他也不肯回答,隻怕又勾起了他傷心的回憶。

幾個月的時間,他帶著我幾乎走遍了祖國的名山大川。我的心情漸漸的在遊曆中開始變得明朗了起來。而他,雖然依舊沉默,可是我看得出來,他的興致也比初識的時候高了很多。

雪花再一次飄落的季節,我與他又回到了海邊。大海蔚藍如昔,他也如往日般每天流連於海邊,時而歡喜,時而憂愁。在冰冷的海風中,他仿佛感覺不到寒冷,天地之間好象就隻剩下了他自己。

“還記不記得,當初你要離開我的時候是怎樣的情景?”我問他。

“記得。”如此簡單的回答。

“為什麽喊我‘龍兒’?”我望著大海問,“為什麽要來看海?”時隔一年,我又提起了這個問題。

“龍兒是我的妻子。其實,當初決定留在你身邊陪你,隻是因為你流淚時那萬念俱灰的樣子,就像龍兒離開時的神情。”他淡淡的回答。

“為什麽要來看海?”我再一次的問。

“因為龍兒在大海的那一端,在這茫茫大海之中的一個小島上。”

“為什麽不去找她?”

“找不到。沒人知道那個島在哪裏。唉!”他歎了一口氣繼續說,“好在,明年的這個時候就是我和龍兒約定相聚的時候了。”這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燦爛的笑容,冰雪都為之融化了。

“那麽我呢?我在你心中一直是什麽樣的位置?”這個在我心中藏了很久的問題終於說出了口。

“嗬嗬。你?你一直都是我的小妹妹呀,我最親的妹妹。”

妹妹?他依然隻是把我當作妹妹?雖然早已想到了這一點,心還是無法控製的痛了起來,一陣酸楚。“那麽,我可以叫你一聲大哥嗎?”我忍著心痛問他。

“當然可以了!”他笑著回答。

“大哥,祝你和嫂子早日團聚!”雖然違心,但是無力改變,隻能祝福他得到想要的幸福。

“小妹,謝謝你,到時候你一定要來看我們呀。”

現在,我已經真的沒有什麽值得牽掛的人與事了。與他在一起,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幸福,等待著自己的心碎。留下一紙信箋,悄悄的離開,就像他從未出現在生命中一樣。

六、

穿越了千年的時光,我依然無法忘記,依然夜夜想起他,夜夜做著這個同樣的夢。

愛別離。

我所深愛的人,卻永遠也不會愛上我。人說,愛一個人就是希望他幸福。為了他的幸福,我隻能選擇難為自己,靜靜的退出。

愛別離,為愛而別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是一個孤兒,也許是重男輕女的結果,也許是**又不能負責的產物。

是哲野把我揀回家的。

那年他落實政策自農村回城,在車站的垃圾堆邊看見了我,一個漂亮的,安靜的小女嬰,許多人圍著,他上前,那女嬰對他璨然一笑。

他給了我一個家,還給了我一個美麗的名字,陶夭。後來他說,我當初那一笑,稱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哲野的一生極其悲淒,他的父母都是歸國的學者,卻沒有逃過那場文化浩劫,憤懣中雙雙棄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發配農村,和相戀多年的女友勞燕分飛。他從此孑然一身,直到35歲回城時揀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記憶裏並沒有太多不愉快。隻除掉一件事。

上學時,班上有幾個調皮的男同學罵我“野種”,我哭著回家,告訴哲野。第二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學,問那幾個男生:誰說她是野種的?小男生一見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聲,哲野冷笑:下次誰再這麽說,讓我聽見的話,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種。哲野牽著我的手回頭笑:可是我比親生女兒還寶貝她。不信哪個站出來給我看看,誰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誰的鞋子書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麵包,你們吃什麽?小孩子們頓時氣餒。

自此,再沒有人罵我過是野種。大了以後,想起這事,我總是失笑。

我的生活較之一般孤兒,要幸運得多。

我最喜歡的地方是書房。滿屋子的書,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書桌,有太陽的時候,他專注工作的軒昂側影似一副逆光的畫。我總是自己找書看,找到了就窩在沙發上。隔一會,哲野會回頭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陽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靜靜的看他畫圖撰文。

他笑:長大了也做我這行?

我撇嘴:才不要,曬得那麽黑,髒也髒死了。

啊,我忘了說,哲野是個建築工程師。但風吹日曬一點也無損他的外表。他永遠溫雅整潔,風度翩翩。

斷斷續續的,不是沒有女人想進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歲的時候,曾經有一次,哲野差點要和一個女人談婚論嫁。那女人是老師,精明而漂亮。不知道為什麽我不喜歡她,總覺得她那臉上的笑象貼上去的,哲野在,她對我笑得又甜又溫柔,不在,那笑就變戲法似的不見。我怕她。有天我在陽台上看圖畫書,她問我:你的親爹媽呢?一次也沒來看過你?我呆了,望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她嘖嘖了兩聲,又說,這孩子,傻,難怪他們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鐵青著臉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什麽也不說就回房間。

晚上我一個人悶在被子裏哭。哲野走進來,抱著我說,不怕,夭夭不哭。

後來就不再見那女的上我們家來了。

再後來我聽見哲野的好朋友邱非問他,怎麽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說,這女人心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的。邱非說,你還是忘不了葉蘭。八歲的我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大了後我知道,葉蘭就是哲野當年的女朋友。

我們一直相依為命。哲野把一切都處理得很好,包括讓我順利健康的度過青春期。

我考上大學後,因學校離家很遠,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時會問我:有男朋友了嗎?我總是笑笑不作聲。學校裏倒是有幾個還算出色的男生總喜歡圍著我轉,但我一個也看不順眼:甲倒是高大英俊,無奈成績三流;乙功課不錯,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實在普通;丙功課相貌都好,氣質卻似個莽夫……

我很少和男同學說話。在我眼裏,他們都幼稚膚淺,一在人前就來不及的想把最好的一麵表現出來,太著痕跡,失之穩重。

二十歲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禮物是一枚紅寶石的戒指。這類零星首飾,哲野早就開始幫我買了,他的說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幾件象樣的東西裝飾。吃完飯他陪我逛商場,我喜歡什麽,馬上買下。

回校後,敏感的我發現同學們喜歡在背後議論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為自己的身世,已經習慣人家議論了。直到有天一個要好的女同學私下把我拉住:他們說你有個年紀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誰說的?她說:據說有好幾個人看見的,你跟他逛商場,親熱得很呢!說你難怪看不上這些窮小子了,原來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臉慢慢紅起來,過一會笑道:他們誤會了。

我並沒有解釋。靜靜的坐著看書,臉上的熱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掃除。哲野的房間很幹淨,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樽領,買的時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雞心領的,我挑了這件。當時哲野笑著說,好,就依你,看來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輕點呢。

我慢慢疊著那件衣服,微笑著想一些零碎的瑣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發現哲野的精神狀態非常好,走路步履輕捷生風,偶爾還聽見他哼一些歌,倒有點象當年我考上大學時的樣子。我納悶。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電話,要我早點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飯。

他刮胡子換衣服。我狐疑:有人幫你介紹女朋友?哲野笑:我都老頭子了,還談什麽女朋友,是你邱叔叔,還有一個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會你叫她葉阿姨就行。

我知道,那一定是葉蘭。

路上哲野告訴我,前段時間通過邱非,他和葉蘭聯係上了,她丈夫幾年前去世了,這次重見,感覺都還可以,如果沒有意外,他們準備結婚。

我不經心的應著,漸漸覺得腳冷起來,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飯店,我很客觀的打量著葉蘭:微胖,但並不臃腫,眉宇間尚有幾分年輕時的風韻,和同年齡的女人相比,她無疑還是有優勢的。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對我很好,很親切,一副愛屋及烏的樣子。

到了家哲野問我:你覺得葉阿姨怎麽樣?我說:你們都計劃結婚了,我當然說好了。

我睜眼至淩晨才睡著。

回到學校我就病了。發燒,撐著不肯拉課,隻覺頭重腳輕,終於栽倒在教室。

醒來我躺在醫院裏,在掛吊瓶,哲野坐在旁邊看書。

我疲倦的笑:我這是在哪?哲野緊張的來摸我的頭:總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轉肺炎,你這孩子,總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麽辦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醫院。每每從昏睡中醒來,就立即搜尋他的人,要馬上看見,才能安心。我聽見他和葉蘭通電話:夭夭病了,我這幾天都沒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聯係。我淒涼的笑,如果我病,能讓他天天守著我,那麽我何妨長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野在我房門口擺了張沙發,晚上就躺在上麵,我略有動靜他就爬起來探視。

我想起更小一點的時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間裏,半夜我要上衛生間,就自己摸索著起來,但哲野總是很快就聽見了,幫我開燈,說: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學才自己睡。

葉蘭買了大捧鮮花和水果來探望我。我禮貌的謝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間躺下了。

我做夢。夢見哲野和葉蘭終於結婚了,他們都很年輕,葉蘭穿著白紗的樣子非常美麗,而我這麽大的個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野愉快的微笑著,卻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我清晰的聞到新娘花束上飄來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絕望的閉上眼。

黑暗中我聽見哲野走進來,接著床頭的小燈開了。他歎息:做什麽夢了?哭得這麽厲害。我裝睡,然而眼淚就象漏水的龍頭,順著眼角滴向耳邊。哲野溫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劃那些淚,卻怎麽也停不了。

這一病,纏綿了十幾天。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他說:還是回家來住吧,學校那麽多人一個宿舍,空氣不好。

他天天開摩托車接送我。

臉貼著他的背,心裏總是忽喜忽悲的。

以後葉蘭再也沒來過我們家。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才確信,葉蘭也和那女老師一樣,是過去式了。

我順利的畢業,就職。

我愉快的,安詳的過著,沒有旁騖,隻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麽也不能說,那麽就這樣維持現狀也是好的。

但上天卻不肯給我這樣長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暈到。醫生診斷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卻仍然知道很冷靜的問醫生:還有多少日子?醫生說:一年,或許更長一點。

我把哲野接回家。他並沒有臥床,白天我上班,請一個鍾點看護,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顧他。

哲野笑著說:看,都讓我拖累了,本來應該是和男朋友出去約會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還不是萬水千山隻等閑。

每天吃過晚飯,我和哲野出門散步。我挽著他的臂。除掉比過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裏,這何嚐不是一幅天倫圖,隻有我,在美麗的表象下看得見殘酷的真實。我清醒的悲傷著,我清晰的看得見我和哲野最後的日子一天天在飛快的消失。

哲野很平靜的照常生活。看書,設計圖紙。鍾點工說,每天他有大半時間是耽在書房的。

我越來越喜歡書房。飯後總是各泡一杯茶,和哲野相對而坐,下盤棋,打一局撲克。然後幫哲野整理他的資料。他規定有一疊東西不準我動。我好奇。終於一日趁他不在時偷看。

那是厚厚的幾大本日記。

“夭夭長了兩顆門牙,下班去接她,搖晃著撲上來要我抱。”

“夭夭十歲生日,許願說要哲野叔叔永遠年輕。我開懷,小夭夭,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朵解語花。”

“今天送夭夭去大學報到,她事事自己搶先,我才驚覺她已經長成一個美麗少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象我一樣孤苦。”

“邱非告訴我葉蘭近況,然而見麵並不如想象中令我神馳。她老了很多,雖然年輕時的優雅沒變。她沒有掩飾對我尚有剩餘的好感。”

“夭夭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來卻隻會對我流眼淚。我震驚。我沒想到要和葉蘭結婚對她的影響這樣大。”

“送夭夭上學回來,覺得背上涼嗖嗖的,脫下衣服檢視,才發現濕了好大一片。唉,這孩子。”

“醫生宣布我的生命還剩一年。我無懼,但夭夭,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後,如何讓她健康快樂的生活,是我首要考慮的問題。”

……

我捧著日記本子,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原來他是知道的,原來他是知道的。

再過幾天,那疊本子就不見了。我知道哲野已經處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

哲野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臨終,他握著我的手說:本來想把你親手交到一個好男孩手裏,眼看著他幫你戴上戒指才走的,來不及了。

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歲時他就幫我買了。

書桌抽屜裏有他一封信,簡短的幾句:夭夭,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時時以我為念,你能安詳平和的生活,才是對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並沒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來,我似乎還能聽到他說:夭夭小心啊。

在書房整理雜物的時候,我在櫃子角落裏發現一個滿是灰塵的陶罐,很古樸趣致,我拿出來,洗幹淨,呆了,那上麵什麽裝飾也沒有,隻有四句顏體: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到這時,我的淚,才肆無忌憚的洶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