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雨過後,不出意外,慕容黎明再次病倒了。
小童請來了鎮上的郎中,可郎中診完病後,歎息著搖搖頭,既不施針也不下藥,提起藥箱就要離開。
“郎中,我家先生到底是什麽病?您好歹說兩句啊~”小童追了出去,滿臉的擔心。
“這都是命。”郎中惋惜著離開了。
小童再笨也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渾身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般,跌坐在了地上。
半響,他才吸了吸鼻子,抹幹眼淚,站了起來。
“先生,剛剛郎中說,你隻是染了風寒,臥床兩三天就好了。”小童推開房門,臉上掛著笑,完全不似之前那番模樣。
慕容黎明側臥在**,身體虛弱,目光混濁,臉色更是慘白的像是一具屍體。
“大限將至,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想哭就哭吧,沒必要勉強自己。”
小童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掩飾的開口道,“先生,你胡說什麽呢?你身體好著呢,別想那麽多亂七八糟的。”
慕容黎明眼睛微微睜開,將目光投向窗外的那棵樹,問道,“今年的祥治幾年?”
“先生,你記岔了吧?祥治是前朝的年號,如今是順崇三十二年。自從順崇皇帝登基以來,全國各地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據說這是有史以來,最繁盛的時期。”
慕容黎明微微愣了愣,“祥治已經是前朝了嗎?那始朝距離現在多少年了?”
小童不知為何先生要問這些問題,但陪先生說說話,分散下病情的注意力,終歸是好的。
“先生,這我要算一算,因為這中間相隔的朝代實在是太多了。”
小童默念著朝代的更新跌換,半響,才緩緩開口,“五百七十二年,始朝距離現在一共是五百七十二年。”
慕容黎明眸光慢慢暗淡下來,他喃喃自語,“原來不知不覺已經過了這麽多年……”
小童知道先生寫的故事剛好是發生在始朝之前,加上之前曬書稿時,先生說的那番話。他認為先生是對自己寫的書執念太深,才會把故事中的人當真,說不定也正是如此,先生的病情才會這般嚴重。
小童眸光閃了閃,說道,“對了先生,剛剛忘記跟你提了。茶館老板差人送信說,但凡故事都是有始有終的,他為先生留了一場,等先生病好了,為大家把青丘異誌的結局補上。”
慕容黎明回過頭看著小童,臉上流露出鮮有的神情,他艱難的抬起手,將小童招到自己身邊。
“說起來,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你已經長這麽大了。說起來,你的性子也極倔,當年,我不過是想為你尋個好聽的名字,才遲了些時日。可你倒好,一生氣便要自己起,如今你都是十幾歲了,卻連個名字都沒有。”
小童坐在床旁邊的矮榻上,抬起頭看著慕容黎明,兩隻眼睛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名字於我而言,那可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我不著急,慢慢尋,總會遇上稱心如意的。”
慕容黎明緩緩閉上眼睛,聲音極其微弱,“尋到好名字了,記得告訴我。”
“放心吧,先生,我肯定會讓你第一個知道的。”
窗外又下起了蓬勃大雨,混雜著夏日裏的滾滾悶雷,小童很快的進入了夢鄉。
在夢裏,他做了一個光怪陸奇的夢,那個夢叫做不癲峽穀最後一戰爭。
戰雷滾滾,戰旗咧咧作響,魔族與伐魔軍隊在不癲峽穀外正式交鋒。兩軍對壘,沒有投降,隻有死活。
小童像是一個旁觀者,又像是參與者。那些砍在身上,劇痛無比的傷,那些張牙舞爪麵目猙獰的敵人,那種切切實實源自於內心深處的恐懼,與無懼。
昏天黑地,每一個伐魔將士倒下,小童腦海中就會閃回關於他的記憶。那是真真正正活著過的鮮活的人,不是木偶,不是杜撰出來的他。
‘等戰爭結束了,我就去雲遊四海,真正的自由自在。’
‘我要振興我們門派,抗外敵,除邪魔。’
‘我沒那麽大的抱負,修行是我唯一的目標。’
‘我比較俗,隻想娶妻生子。’
那些記憶不斷在小童腦子裏炸開,那是燈會上,綿延不絕的煙火。絢爛短暫,卻又讓人,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再也沒有記憶闖入腦中了。
小童睜開眼睛,目光所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地麵上的伐魔將士們一個未留,全部戰死。
小童呆愣在原地,渾然不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轟然——一聲巨響打斷了小童的思緒,他望向聲音的源頭,隻見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天上急速而下,揚起手中的羽扇,瞬間洞穿了被擊落的女子胸膛。
“阿瀾——”不知道是誰聲嘶力竭的吼了一聲,整個大地轟然一聲,揚起的漫天塵埃遮住了小童的視線。
小童的腦海裏炸出一朵絢爛無比的煙花,‘我的名字叫意瀾之,從現在開始,你上瞑君澤就是我的奴仆。’
‘上瞑君澤,你怎麽如此蠢?招惹什麽不好,偏偏去招惹蠻荒部落?!’
‘上瞑君澤,你若來,我便嫁給你。’
‘上瞑君澤就是上瞑仙尊?嗬,不過是一個膽小鬼罷了,他就窩在他那個小島上慢慢腐爛好了!’
‘我不能跟你走,伐魔軍隊需要我。哪怕是死,我也會和他們一起,因為我們伐魔軍隊是六界唯一的希望了。’
‘如果那天,你來了,就好了——’
小童愕然的望著那片揚起的塵土,在塵土中間,那個靈族的血鋒女王意瀾之——死了。
而就在此時,幽冥嚎哭的聲音響徹天際,整個天幕被濃重的魔氣遮擋著,宛如暗夜。
這片暗夜中,那些死去的將士屍體上,緩緩飄出微光,朝著天幕最黑暗的地方匯聚而去。
吸收亡靈,煉製魔陣,這是燭九陰的魔族煉魂陣。血腥駭氣,魂靈哀嚎,儼然十方地獄。
“完了,真的完了。”
小童目不轉睛的看著天際,驚恐不已的跌坐在了地上。
清澈悠揚的琴聲在這地獄中響起,猶如黑暗混沌中,讓人掙脫束縛的梵音。
小童抬頭望去,隻見如畫中仙塵不染的謫仙虛空而坐,彈奏著古琴。琴音衝破了魔軍的哀嚎,打斷了魂靈的獻祭。
與此同時,手持宮鼎的男人飛向了高空,沒入了那極致的暗黑中。他手中的宮鼎宛如暗夜中,引領魂靈的燈,那些迷失的魂靈全部吸收進了裏麵,包括他自己。
‘安期,從此時此刻起,你就是太玄都的長老。’
‘作為太玄都長老,哪怕死,也要將太玄都弟子的魂靈帶回來。’
‘說起來,相對於長老之位,我似乎,更傾心於劍道。’
小童腦海中的煙花還沒來得綻放完,古琴聲便戛然而止,小童驚恐的抬起頭,隻見那白衣勝雪的謫仙從空中墜落而下。
緊接著一個黑影帶著殺意,閃身而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但他最終,還是被數道耀光逼退了。
“濁九陰,你的對手是我,欺負女人算什麽本事!”雙目如虹,手持神弓的男人帶著一個少女,自天際緩緩而下,護在了謫仙身前。
“別急,你們都要死。”
像是來自幽冥的聲音,如此近,又如此遠。
他們兩人是因為一個女人開始打起來的,同樣,因為一個女人結束了。
神弓男子身後的少女雙目通紅的抽出匕首,刺在男人身上,男人愕然回頭。下一瞬,眼眸恢複正常的她又為男子擋住了黑袍男人致命的一擊。
塵土飛揚間,轟——一朵絢爛的煙花炸開。
那天午後,男子叩響了庭院的銅環,少女伸出頭,嘟囔著道,‘誰啊?這麽大力氣,當心把門敲壞了。’
他們的第一次見麵,那天風和日麗,陽光正好。
……
那些沉重的記憶壓得小童跪倒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他就算是再笨,此刻也明白過來了。
他顫巍巍的站起來,朝著謫仙墜落的位置走去。
“走,快逃!活下來……”
小童從未如此強烈的希望一個人活下來,他不想管什麽劇情合理不合理,應不應該死亡。此刻他隻有一種想法,那就是讓他們能夠活下去!
他蹣跚著想要跑過去,可雙腿像是灌了鉛,越是想要用力,卻又越駛不上力。
“別打了,你們打不過的,快逃,快……”
而就在此時,時間在他麵前快速的飛馳著,他眼睜睜的看著謫仙和男子慘死在黑袍男子的手中。
時間依舊在飛馳,有人出現了,但是他並沒有阻止黑袍男人,反而幫著黑袍男人殺了人。
小童看不清被殺得的那個人的臉,卻認的,他叫做上瞑君澤。
“唔……住手!”
小童痛苦的抱著自己的頭,無力的跪了下去,任由周遭鬼哭狼嚎,地動山搖。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安靜了下來。
小童視線中出現了一雙靴子,他順著靴子看上去,白虹般的少年出現在眼前。
他看不清少年的臉,卻知道他的名字——雲九棠。
“戰爭結束了。”少年如是說。
小童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了任何聲音。
“你一定很奇怪,為什麽我非得要所有人都死光了,才出現。”
少年笑了笑,他的嗓音很清澈,幹淨的就像是春日裏剛融化的泉水。
“喏,這是宮鼎,裏麵有大家的靈魂。到時候你把它放進從極淵的潭水中,流入地下河,總有一天,大家會回來的。”
“燭九陰,不——女媧,她徹底煙消雲散了,從這個世界消失了。”
“還有,六界也消失了,除了人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神魔仙靈了。”
“上瞑君澤說的沒錯,隻有我變回暮雪,才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才能救大家。不過,代價卻是他的元靈,隻有他的元靈能助我變回暮雪。”少年笑了笑,可笑聲中帶著濃烈的悲愴。
“對了,你的故事寫到這兒了嗎?”
“慕容。”
聽到少年口中說出這兩個字,小童瞬間愣住了,刹那間,他又成了旁觀者。
小童緩緩看向被稱為慕容的那個人,看清對方的容貌後,小童僵在了原地。
白虹少年對麵的那個人就是——慕容先生!
“其實這個結局是最好的,六界沒有生靈塗炭,曾經的獨裁者也徹底死了,那些死去的人,隻要有魂靈,終將有一天,會以其他方式再次回來。”
“慕容,你知道嗎?其實自我出生以來,我就有個心願,就是開個小店,曬曬太陽,和雪落平平淡淡的過完一生。”
“這個願望,恐怕隻有你能幫我實現了。”
“算了算了,你的心願是寫書,我不想勉強你。”
“這樣吧,我提個小小的要求,你要是寫書寫到這兒,記得給我們大家一個最完美的結局。”
“最後,順便送你一個禮物,”說話間,白虹少年伸出手按在了慕容黎明的胸膛上,輕聲道,“願你此生平平安安,無病無災。隻要你活著,我們也就永遠活著——”
隨著這句話,慕容黎明緩緩消失在了小童麵前。
然後讓小童不可思議的是,白虹少年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自己。
“你能出現在這裏,證明慕容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
小童驚恐萬分,連句完整的話都不出來來,“你你你……”
白虹少年輕笑出聲,“別害怕,這隻是你的夢境。”
“我我我……”小童艱難的咽下口水,“慕容先生寫的那些故事是真的?他真的活了三年多年?”
“除非慕容自己想死,否則他會活得比整個世界都久。既然你能道這裏,我可以送你一個東西。”
“真的?”
“嗯。”
——
慕容黎明在一場夏雨中,死去了,很安詳。小童為他舉辦了葬禮,在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立了碑。
說起來,或許是小童從小跟著慕容黎明,心性也變得隨緣灑脫。他四處遊曆,找了個自己喜歡的地方,開了一個小茶館,專供說書人講故事。
他對說書人的沒有要求,隻要你想說書,那麽就可以來坐堂,而他隻收幾文錢的茶水就行了。
經營了幾年下來,生意越來越好,規模也就越來越大。不少寫書人以能在此處說書為容。
一天午後,小童躺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一個書生打扮的青年怯怯的走了過來。
“先……先生,你就是落雪飲茶館的老板,是嗎?”
小童眼睛也不睜,懶洋洋道,“是啊~怎麽了?”
“小生有篇書稿想要遞給先生瞧一瞧。”
“不用給我瞧,想說書就去茶館櫃台登記,排時間就是了。”
“多謝先生多謝先生!”
書生欣喜若狂,剛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
“敢問先生名諱幾何?他日在下若是成名,定當報答先生。”
小童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書生,慢慢悠悠道,“感謝就不必了,你隻需要記著我的名字就是了。”
“我的名字叫暮雪,暮光的暮,冰雪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