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書稿！”

慕容黎明見狀，眼眸一縮，也不顧大雨。直接跪在地上，將書稿撿起，生怕再被淋濕，直接置於自己的裘衣中。

撿完書稿，慕容黎明起身，心中隻想將書稿烘幹，也不管大雨，直接急衝衝的朝家走去。

“先生，等等我，你傷寒未好幹淨，再淋了雨可不好。”

書童舉著油紙傘想追上慕容黎明，可就是追不上，平日裏一向孱弱的先生，怎麽走的這麽快？

他好不容易到了家，這才發現慕容黎明居然將冬日裏的火爐升上煙。

夏日裏原本就悶熱，好不容易下場雨，先生居然將火爐升上了，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小童憋著氣，正要發泄時，卻看見慕容黎明正小心翼翼的將書稿一張張攤開，就算額頭滿是汗珠，也未曾發覺。

他歎了口氣，收回責備的話，拖了鞋進屋，幫著慕容黎明晾書稿。“先生，下次別再這麽任性了，行嗎？”

慕容黎明關注於手中書稿，並不知道小童指的哪方麵，“什麽？”

小童回想起，慕容黎明傷寒嚴重時，咳血的場景，就一陣後怕。

“我說，下次別這麽在雨裏奔跑了。自春日裏，先生染了傷寒，眼看快好了，我可不想先生再發病了。”

慕容黎明笑了笑，“我要是回來晚了，這些書稿就全都廢了。”

“就算是書稿廢了，可先生你的身體要緊啊！”

慕容黎明眼神閃了閃，轉眼又笑了笑，“話說，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小童想了想，“十五年零八個月。”

“記得這麽清楚？”

小童點了點頭，“先生你曾經說過，你是在冬至那天，從雪地裏撿我回來的。算下來，我的確是跟了你十五年零八個月啊~”

慕容黎明淡淡的笑了笑，繼續道，“那你覺得青丘異誌如何？”

小童彎著眉眼，“先生寫的，那自然是頂好的。”

慕容黎明笑著搖搖頭，“這話我聽了很多年了，現在。我就想聽聽其他的。”

自從小童記事以來，慕容黎明就一直在說書，而且說得還是同一本書。一個城鎮說完了，然後換下一個城鎮，別人家的說書先生是固定在一個地方，說不同的故事。慕容黎明倒好，不同的地方，說同一個故事。

這故事，小童從小聽到大，簡直都能倒背如流。小時候聽著有趣，隨著年歲的增長，就覺得故事中的有些設定太過於荒誕了。

他早就想跟先生提出這些疑問了，正好先生提出要求，想要聽聽意見，那就得罪了。

小童偷瞄了慕容黎明一眼，輕聲道，“先生，你確定想聽其他的？”

“嗯。”慕容黎明點頭，眼神卻始終在書稿上。

小童冷咳了兩聲，“先生，我說了你可別生氣。”

“我不會，你說吧。”

“那好吧。其實先生你寫的真的很棒，可是有些設定卻太過於荒誕了，根本就不符合神話故事。女媧補天和捏土造人，是人類的創世神，怎麽可能是邪惡的呢~

而且書中的那個男主人公，暮雪是他的身世已經足夠離奇了，而最後的那場戰鬥結局也太完美了吧。除了魔族的燭九陰死了，其他人都活著，簡直完美的不像是故事。”

“嗬，那你覺得最後的結局應該怎樣才合理？”

“唔……按照先生前文描述的場景，仙靈兩界的盟軍應該都死光了，然後仙帝也打不過燭九陰，雲九棠出現了，和燭九陰大戰三百回合。

燭九陰眼看要輸了，忌出暮雪玉玨，整個戰局改變，天際崩塌之際，雲九棠舍生取義，並在最後和燭九陰同歸於盡。

我覺得這樣的結局才是符合的。”

小童自信的揚了揚下巴，而慕容黎明的手卻僵了僵，但轉眼間又恢複正常，他淡淡道，“說起來，我寫的也算是神話故事，有個完美的好結局，不是挺好嗎？”

小童起身，一臉淩然道，“誰說神話故事就一定要有好的結局？一個完美的神話故事，就要符合邏輯，哪怕是悲劇，也要正視它。”

慕容黎明眸光黯淡，嘴角勉強的扯起一抹笑，自言自語道，“看吧，我早就說過，這種完美的結局沒人會信。”

小童皺了皺眉，總覺得慕容先生，話裏有話。他看向慕容先生，先生的臉陷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

“慕容先生……”

慕容黎明起身，背對著小童，伸了伸懶腰，輕聲道，“小童，你說沒錯。其實故事真正的結局是大家都死光了，一個不剩。”

他這話說的輕描淡寫，但跟在先生身邊這麽多年的小童，還是察覺到了慕容黎明，極力隱忍著的情緒。

“對不起，先生，我話說多了……”

小童非常愧疚，跑到慕容黎明麵前，想要道歉。可當他看見慕容黎明滿臉淚痕時，道歉的話像是魚刺，梗在了喉嚨間。

“他們死了，雲九棠，沈射陽，寧安期，顧雪落，玉隱他們全都死了，從這個世間消失的幹幹淨淨。就算我想寫出完美的大結局，可是誰會信？”

慕容黎明一直壓抑的情緒在此刻，瞬間爆發，他緊緊捂著自己的心口，可那種窒息的難受還是縈繞著他。每喘一口氣，當年大戰的場景就在腦海中的閃回，他也想麻痹自己，想忘記那一切。也經常說服自己，書中的結局就是他們的結局。

他忘記了很多事，很多人，可那場戰鬥的結局就像是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腦海裏。

甚至於雲九棠在徹底消失前，對他說的每句話。

“慕容，你的故事要是寫到這裏，記得，給我們每個人一個最美好的結局。”

“我的夢想是開個小茶館，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落雪飲。”

“隻要你活著，我們就，永遠的活著。”

那場戰爭，作為唯一見證人的他，永遠的活了下來，不老不死的活了下來。

可是——

“你們這些混蛋，騙子，明明說好，隻要我活著，你們就永遠都活著。可是為什麽——”

我連你們的樣子都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