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玉玦初顯

慕容空明暗自思忖,十丈之外自己屏神凝氣,連這他也能覺察出來!

慕容空明大步向前抱拳道:“二位貴客來此寒舍,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灰布老人睥睨笑道:“慕容城主言過了,你在如意坊遙望此亭已有半日,我們隔空對望,這也是城主獨有的歡迎方式啊”,言語中卻並無怪罪責難之意。

慕容空明心頭一驚,此人果然功力了得,沒想到如意坊上自己的一舉一動全被察覺,忙欠身笑道:“鄙人隻是仰慕二位高人,不敢兀自打擾,所以隻好憑欄遠瞻高人風采。”

灰布老人似乎正陶醉在美酒中,緩緩道:“在老夫看來,這滿城的繁華也抵不過一杯玉璧春色的香醇。”

這玉璧春色為黃柑酒中的絕品,乃是當年慕容空明的曾祖父為慶祝太玄都擊潰第三次獸潮,於春分之日以祖傳特製工藝用柑橘釀酒,盡邀凡界蒼生同慶,玉璧春色由此得名。到慕容空明時,引玉璧城貪泉之水釀製此酒,酒洌醇美,被世人尊為酒之上品。由於釀製工藝複雜,加之貪泉之水不多,所以玉璧春色除進奉太玄都、十二壇之外,也隻在龍舌闌中售出。縱覽整個青丘山,除卻太玄都那些個修煉的真傳弟子,若能品嚐上玉璧春色,那也算是享盡凡間奢華。此後又有落魄書生第五氏以讚黃柑酒傳世的名句“笑擘黃柑酒半醒,玉壺金鬥夜生冰。倚欄誰唱清真曲,玉璧春色月正明。”引得世人更對此酒趨之若鶩、爭相購飲。美酒映美景,在龍舌闌中,玉璧春色對應地正是“踏雪尋梅”之景。

慕容空明徑自坐到酒桌旁,爽朗地笑道:“哈哈,酒逢知己千杯少,二位高人,今日這玉璧春色管夠,全算我慕容空明的!”

白衫男子高聲道:“好個酒逢知己,今日你我皆有緣,沒想到慕容城主也是性情中人。”

慕容空明心中思索,從言談舉止中看出,此二人也絕非邪魔妖靈,隻是功力深不可測,於是,麵含笑意,輕聲道:“敢問二位尊姓大名,我好為二位留下這若心亭,以便隨時屈尊寒舍,來品嚐玉璧春色。”

白衫男子似有所感,喃喃道:“哪是什麽高人,我們不過一凡界俗夫,本人獨孤九一,探山訪川,尋遊問路,昨日正好路過玉璧城。”隻見他目光閃動,充滿著期待與真誠。

同是天涯旅人,相逢相識,可又有誰關心彼此的過往呢?就像這人、仙、神、魔、靈、妖六界,大家都各懷心思、皆為名利來往,但沒人在意彼此的過去。

這獨孤九一原本是仙界之都——昆侖墟的靈奇極仙,修仙已至九境界中的第八境界“靈奇”,也因此位至“極仙”等級,僅次於仙界掌門天仙,若論他的資曆,乃是當今仙界掌門——逍遙天仙黎盡歡的前輩。可就是這一仙之下、萬仙之上的尊位,獨孤九一卻並不看在眼裏,他逐漸厭煩清苦寂寥、毫無生氣、不入人情的修仙之道,遂於列仙麵前自廢仙力,自絕修仙之道,甘入凡塵,以凡人之軀來感受人間閑雲野鶴的生活、體驗生死輪回的苦痛、知曉花開花落的傷懷。由於靈奇境界高絕深遠,極仙之慧根短期內難以從體內徹底根除,所以此時獨孤九一體內尚殘存幾股仙力,支撐著與青衣道人過招。

這六界的紛爭俗擾、殺伐征戰,致使身累心傷,卻無人能像獨孤九一這般豁達,看得透,放得下。

此時,灰布老人終於開口了,正色道:“大丈夫自立於天地間,與天地同名,與日月同歲,非要有姓名麽?反正老夫早已忘記自己的姓名了,就叫我老酒公好啦!”說罷,又狂飲一杯。

此言一出,慕容空明的企圖落空,本想趁機打聽出二人姓名,摸清二人底細,沒料到獨孤九一的名字無處查證,灰布老人連姓名也不說。

獨孤九一舉杯相邀道:“慕容城主來了這麽長時間,為何不共飲一杯?”

慕容空明麵色微漲,略表歉意道:“獨孤先生有所不知,在下雖然精通佳釀工藝,但從不飲酒……”慕容空明暗中叫苦不迭,哎,自己不喝酒的這個弱點在酒桌上經常被發現,進而成為對方攻擊嘲笑的焦點,今日本想打探二人底細,看來又要被其奚落了。

灰布老人爽朗的笑道:“哈哈,青丘山原來竟有如此禁欲的奇人,釀美酒而不沾,佩服佩服!”這話語聽起來還算和善,並無諷刺挖苦之意,也讓慕容空明突然心存一種別樣的溫暖,以自己閱盡六界之眼力,他覺得這二人雖道法深厚、來曆不明、行為怪異,但並無邪心歹意,反而言談舉止中皆流露出真善之情。

慕容空明主動替二人斟滿酒,再次抱拳道:“以後玉璧城龍舌闌的若心亭隨時預留給二位高人,所飲玉璧春色都算我慕容空明的!”

獨孤九一目光射向灰布老人,笑道:“無功不受祿,慕容城主對你我二人這般闊綽,我們如何笑納的起啊。”

還未等灰布老人開口,慕容空明搶先道:“酒贈有緣人,今日咱們三人相遇,暢談甚歡,二位也是性情中人,我慕容空明最愛交朋友,以後二位就是我的朋友,對待朋友哪有不闊綽的道理。”

灰布老人好不容易又開口了,正聲道:“也罷,今日親眼見到慕容城主的胸襟為人,比那些個自稱修道高人、六界尊者的不知要高出多少氣度。多謝慕容城主美酒相待,今日我便答應你一件事,以後你在危機關頭、有難之時,我自會相助!”此話說得斬釘截鐵,讓人無不佩服老酒公的豪爽氣概。

慕容空明甚是感動,連忙抱拳頷首稱謝。

這世間之事,向來福禍相依,高人相助往往伴隨著禍患而至,但世人隻盼有人相助,卻忽略了先禦患再求人。

慕容空明覺得話說到這裏,也該告辭了,站起躬身道:“二位慢飲,我就不打擾了,如有需要盡管招呼龍舌闌掌櫃,以後若心亭隨時恭候二位!”

慕容空明快步踱出龍舌闌,身後護衛忙低聲問道“城主,是否需要青鳥傳書稟奏太玄都?”

“嗯,青鳥傳書不安全,你即刻動身快馬加鞭趕往太玄都,將此事稟報執事真人!”經過若心亭的對話,慕容空明對獨孤九一和灰布老人消除了警惕,但又不能確定二人身份,隻好例行稟報太玄都。

卻說獨孤九一與灰布老人繼續飲酒到翌日午時,隻見若心亭已經擺放了三十餘空酒壇,二人鬥酒正酣,話語也從論道、鬥賦轉移到六界之形勢。

獨孤九一無奈地搖頭,輕歎道:“哎,六界形如危卵,風雨飄搖,我輩隻能苟且而活、自娛自樂了”

此時的灰布老人已略顯醉態,低聲喃喃道:“獨孤老弟,你不是哪種閑雲野鶴的遊山之人,你心中有事。如今六界風雨欲樓,你卻自廢仙力遁入凡塵,難道在凡界就能逍遙自在麽?”老酒公的聲音雖低,但音調厚重,字字仿佛斬釘截鐵。

獨孤九一大吃一驚,想必此人該是太玄都或十二壇中的絕頂高手,才能識破自己的前身。鬥酒三日,自己非但沒參破對方的一丁點兒破綻,反而被對方看得透徹,失色道:“兄台好眼力,我獨孤九一慚愧毫無振奮六界的雄心,隻想寄情山水、快意人生……”

灰布老人已是醉意正濃,卻一字一句道:“賢弟,依我看,將來力挽六界頹勢恐怕你責任重大啊,上天將任於你,逃也逃不了。”

獨孤九一眼看著老酒公醉意已深,便要轉移話題,“兄台終於不勝酒力了,按之前約定,鬥酒輸方可是要贈予信物喲!”

灰布老人抬起頭,目光迷離卻似有所思,隻見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一團白色綢緞軟包,鄭重地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開後,一塊方形的普通玉石呈現眼前。

老酒公怔怔道:“也罷,老夫豈會失信於人。這塊璞玉暫且贈予你”,言罷,遞於獨孤九一。

獨孤九一倒沒有細看那塊玉石,而是暗自吃驚於豪放不羈、衣衫破舊的灰布老酒公,竟將玉石包裹的如此完好,儼然當做心愛之物。此時,卻看那塊方形璞玉,色澤發暗,毫無質感,隻能做尋常人家的飾物。

灰布老人目光凝視著獨孤九一,神情忽然變得很鄭重,緩緩道:“此玉石非尋常之物,我今遇到機緣之人才肯贈予,日後定能助你一臂之力。或許,等我以後想找你鬥酒了,再從你手中贏回來。”

獨孤九一看著玉石,對灰布老人的話將信將疑,漫不經心道:“那我就先替兄台保管著。”心裏暗思:六界玉器中,最珍貴的莫非暮雪玉玦了,而這塊小小的玉石又能有什麽用呢?

隻見那灰布老人慢慢直立起身體,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獨孤九一,正色道:“酣飲三日,你我酒逢知己,我知道你還在猜測我的身份。獨孤老弟,老夫隻是青丘山的閑散之人,平生顧自仙遊,不想在這玉璧城碰見知己,這塊玉石跟隨我一生,將來必定有助於你。你本是仙界靈奇極仙,位列仙尊,卻寧願放棄尊位甘入凡塵,這般瀟灑豁達我好生佩服。隻是,六界尚未安定,以後你少不了勞心疾苦。老弟,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我就此別過,後會有期!”話音尚在看,隻見“咻”地一聲,一道青光閃現,那老人瞬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偌大的若心亭隻剩下獨孤九一,他還在回想著那灰布老人的話,手摸著那塊璞玉,思索著或許這塊璞玉將給自己帶來一場腥風血雨。

沒人知道,這塊看似普通的璞玉便是六界神器——暮雪玉玦。暮雪玉玦內含上古女神女媧的內力真元與天地玄黃經心法總綱,六界相傳得之可得天下。至於這六界欲得之的神物為何流落至此,甚至成為灰布老人的鬥酒信物,那卻是後話了。

或許,多年後,這暮雪玉玦必然掀起六界的血雨腥風。但此時,又有誰知道將來之事呢?

此時,慕容空明正走在大街上,忽然護衛來報:“城主,夫人馬上要臨盆了,請速速回府”,慕容空明一陣狂喜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