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殷寶卷
深院明軒中,殷寶卷端坐在檀木椅上,雲九棠、顧雪落和寧安期分列而坐。
如今,殷寶卷在商討大事要事時,總是有意無意地叫上寧安期,他從不說出為什麽,但目的很明顯,這是在讓寧安期接受更多的曆練與挑戰。也許,在他心裏,已經在考慮下一代長老之事了。
殷寶卷雙目明亮,就像秋日裏的一泓清水,波瀾不驚的表麵下已是心潮澎湃,“九棠,你實話告訴我,在淩煙閣裏到底看到什麽了?”他從雲九棠說起淩煙閣時的詫異表情時就感覺到,淩煙閣中肯定有秘密!自己也記不清已有多少年沒聽過淩煙閣了,現在從雲九棠口中猛然得知,竟恍若隔世,那些關於淩煙閣的遙遠記憶竟一下鮮活起來。
“長老,此次東荒之行,最大的驚奇便是淩煙閣,”雲九棠急聲回答,仿佛想一下子將關於淩煙閣的所有見聞一吐而出,“那淩煙閣如今保存的完好無損,而且新增加了幾位祭奠的牌匾。”
“哦,都增加的是誰啊?”
“岐奴,焚如丹、駱虛穀和逍遙子,”雲九棠的眼中跳躍著激動的火焰,“但那駱虛穀的的牌匾放上之後,便被某位神秘人拿掉了,如此反複好幾次,最後淩煙閣隻好將一塊空牌匾放在駱虛穀的位置上,才未被拿走。”
“有這等怪事出現?”
“是啊,長老估計這是何人所為呢?”
殷寶卷雙眉微蹇,眼中掠過一絲凝慮,那個關於駱虛穀的微弱傳聞再一次浮現在他腦海中,隻見他微微搖頭,“這個現在還不好說,也許東荒中還潛藏有其他的神秘力量,但淩煙閣怎麽將駱虛穀長老也排在上麵呢?”
他的這個問題倒令雲九棠和顧雪落啞口無言了,對於淩煙閣的牌位規則,當時雲九棠還真沒有專門問過,所以現在也無從應答。
殷寶卷此時再次陷入了沉思,看來從前關於淩煙閣的一切傳聞都是真的了——東荒蓬萊,淩煙高閣,事了拂衣,深藏功名,它的存在就像是對整個六界前塵之事的蓋棺定論,在遙遠的東荒中,自由評說六界之事。
雲九棠忽然想起郎公遠來,“長老,您知道現在淩煙閣的閣主是誰嗎?”
“老夫這輩子從未踏足過東荒,更別提淩煙閣了,不管是誰我也不認識的。”殷寶卷微捋青須,淡然一笑,拿起桌上泡好的茶盅啜飲了一口。
“不,長老,這個人你非但認識,而且很熟悉,他可算得上你們太玄都的故人了……”
“哦,遠在萬裏之外的東荒淩煙閣主竟還能和太玄都扯上關係,實在是不簡單,”殷寶卷不以為然,波瀾不驚,“難不成這個人還是太玄都的舊人嗎?”說罷撫須哈哈一笑。
“長老說得沒錯,他可算得上太玄都真正的舊人,”顧雪落接過話茬,“多少年來,大家都以為他真的死了,原來他竟在東荒中獲得重生。”
“第五隱靈?”
“郎公遠?”
殷寶卷和寧安期的聲音幾乎同時發出,隻是他們二人說出的答案各不相同,殷寶卷首先想到郎公遠,而寧安期則想到第五隱靈。
雲九棠淡然一笑,沉吟道:“二位說出的答案著實讓人感到意外,不過還是長老神機妙算,如今的淩煙閣主正是郎公遠。”
“郎公遠?你沒有看錯吧雲少主!”寧安期差點驚叫出來,這個答案的確出乎意料,“公遠師弟在第一次瀚海除獸中就已殞命……”寧安期不忍再說下去,眼眶已有些濕潤,畢竟同門師兄,再次提及前塵往事,亦有許多感慨與不舍。
顧雪落說道:“我們怎麽會看錯呢,跟他交談幾天,連他自己也默認就是郎公遠。”
明軒中剛剛才溫熱起來的場景頓時有冷卻下來,四人都默不作聲,空氣仿佛凝固一般,似乎能聽見各自呼吸的聲音。提及消逝的故人,人們永遠是那麽傷感,就算理智的殷寶卷也擺脫不了這樣的感情窠臼。
“咳咳……”殷寶卷幹咳了兩聲,站起身來,緩緩踱步,“公遠……他……他還好嗎?”
話一出口,殷寶卷已覺察到自己的聲音竟有些顫抖,醞釀了半晌,還是沒有控製好自己的情緒。是啊,該怎麽控製呢,再怎麽說郎公遠都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弟子,情同父子,這份感情隻能壓抑在內心深處,不足為外人道。現在,他們親口告訴郎公遠還活著,自己如何能不激動呢,雖然無法相見,但內心還是心潮澎湃。
“恩,這個長老放心,他過得很好,與十多年前一樣,隻是比以前更消瘦些,不過也更成熟老練些,畢竟現在已是淩煙閣主了。”
“哦,他是肯定能成大器的……”殷寶卷微微歎息道,仿佛早就預料由此結果。
“長老,難道就不想知道他是怎麽複活的嗎,這中間都經曆過什麽,”雲九棠有些疑惑,雙目中流露出質疑的神情,“這些年他都是怎麽過的,長老難道就一點兒不關心嗎?”
殷寶卷雙目微動,神色蕭然,他能想象出郎公遠死而複生,必然經曆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境遇,“既然他已走過來,我又何必再問,這麽多年來,他寧願躲在蕭條東荒的淩煙閣,與祭奠英魂為伍,也不願再回到太玄都,想必也有自己的原因吧!”
雲九棠胸中仿佛有一陣難平之音無法撫平,沉聲道:“是啊,當初他的屍體在瀚海的百冰雪原一躺就是九年,陰魂也在瀚海無法消散。後來,幸而從遙遠東荒飛來的母體窮奇將他的屍體帶往東荒蓬萊之濱,這才救活了他……”
“一個人的屍體在冰原中躺了九年,複活後他便什麽也不在乎了,”寧安期充滿傷感之意,這麽多年見證了太多摯友兄弟相繼離去,讓他對生命、活著的意義有了更加自我的認識。
殷寶卷背對著三人,雙目微閉,心亂如麻,良久,有少許晶瑩的淚珠從眼眶中滑落下來。他不願意向雲九棠去追問郎公遠的遭遇,因為他明白對於一個死而複生的人,郎公遠的那一段東荒如何不堪回首的灰暗人生肯定不願向任何人提及。
無論在這中間郎公遠經曆過什麽,他現在已成為淩煙閣主,或許這才是最重要的。
“你有沒有跟他提及我們,”寧安期仍然抑製不住內心的興奮與好奇,“難道他就不想回到青丘山來看看嗎?”
寧安期當然可以這麽問,因為他對郎公遠的印象仍然停留在十多年前,那時大家都是少不更事,意氣風發,少年丹心。
而如今,歲月已逝,斯人已老,郎公遠當然也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沉默不語的太玄都五座弟子了。
殷寶卷轉過身來,臉色恢複了原先的平靜,“安期,他現在是淩煙閣主了,不是當年的那個郎公遠了,”他轉而看著雲九棠和顧雪落,“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一定不願你們再提及當年的往事了,太玄都對他來說,隻不過是前生中短暫的一站……”
“他現在最看重、最在意的,還是他如今的閣主之位!”寧安期似乎頓時明白了師尊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說道。
“恐怕不全是,”殷寶卷輕捋胡須,神色微凝,“還有他的往事,想必那才是他最在意、最想抹去的。”言罷,他看著雲九棠,仿佛在等待著雲九棠肯定的答案。
“長老果然洞悉人心,”雲九棠微微抱拳,麵露敬佩之色,“我雖然不知道公遠到底是什麽出身,但從與他的談話中,能明顯感受到他的怪異、自卑,似乎在刻意維護著什麽。”
此時,殷寶卷的腦海中又浮現了關於郎公遠的記憶,論及人生遭遇,郎公遠與沈射陽倒很相似,都是從小失去雙親,隻不過沈射陽要比郎公遠更加活潑開朗。郎公遠原是靈界赤月族人,在“赤月之殤”中父母雙亡,那時恰逢赤月族動亂不堪,七歲之前郎公遠受盡了成長中的艱辛與磨難。那種獨自一人麵對饑餓、欺淩、孤獨、恐懼的日子,對於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太過痛苦,也太過殘酷無情,很少有一個七歲的孩童能獨立麵對這一切。但最後,郎公遠還是挺過來了,當他麵對著屍首堆滿山的鳴澗靈穀,那些白骨累累的場景讓他絲毫沒有恐懼之意。死亡,隻不過是再一次重生罷了,在某些時候,換一種活法或許會更好。那些白骨屍首,隻是沒有像自己這般堅強,懦弱畏懼的性格讓他們喪失了最後的勇氣,這些膽小懦弱的人本來就不應該活在六界中。
後來他從鳴澗靈穀流落到人界青丘山,靈界的赤月族性讓他很不適應人界。他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幽藍色的皮膚看起來就像鬼魂一般嚇人,就連人語他也不會說,總之他的一切與人界顯得格格不入。人界視他為怪物,排斥他,攻擊他,甚至把他當作動物來捕捉、攻擊。就這樣,他被赤月族拋棄後,又被人界排斥。
再後來,他因為饑餓而潛入太玄都,在偷吃膳房食物時被外門弟子發現,一番拳腳相加地廝打,他渾身染滿鮮血,蜷縮在地上。然後,他怯懦的眼神看見了威嚴挺立的殷寶卷。殷寶卷清晰地記得,那時自己還是太玄都副長老,當第一次看見郎公遠的眼神,他確信這就是自己要找的那種弟子,堅毅,不屈,隱忍,當然還有縱人的天資。
所以,郎公遠理所當然地告別了流浪的歲月,從那一天起,正式拜入太玄都。
此刻,殷寶卷收起回憶,目光蕭然滄桑,“他的身世與成長,隻是多了你們不曾有的艱辛與不幸,隻可惜,他最終也沒有將這些經曆變成他的動力,而成為他的桎梏……”殷寶卷一聲歎息,悵然若失。
眾人麵麵相覷,沉默不語,明軒內頓時又陷入了沉寂,那種死一般的寂靜讓人感覺窒息。
片刻之後,殷寶卷沉吟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成長經曆,公遠如今由此遭遇,也是他命中逃不開的宿命,如今他身為淩煙閣主,這也算是他最好的歸宿吧。”
眾人默默點頭,頗以為然,郎公遠已身居遙遠東荒,遠離六界紛爭,隻要不給六界添亂,那麽便是再好不過。
此時,顧雪落忽然想起歸途中在中曲壇所遇之事,便問道:“長老,你派李宗胤前往中曲壇穀底開掘落日劍了?”
殷寶卷道:“雪落姑娘何處此言?”
於是顧雪落和雲九棠便將來時與李宗胤在中曲壇穀底爭執的原委說了出來。
殷寶卷心中猛一震,但臉上仍然一副平淡模樣,“宗胤這人辦事怎麽如此草率張揚,我隻是讓他前去守衛落日劍罷了,他怎麽能如此興師動眾?”他雖口上聲色俱厲,隻避重就輕,卻不說李宗胤為何要動用弟子開掘落日劍裂縫。
“長老難道就不問問李宗胤為何要開掘落日劍,”顧雪落步步緊問,“當時我們隱約聽說他要取出落日劍,最後幸虧被我們阻止。”
殷寶卷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其實,他並不是想刻意隱瞞什麽,也不是有意要袒護李宗胤,他現在的腦海在飛快思考,努力搜尋著關於李宗胤在太玄都的朝朝暮暮,思索著自己這麽多年來用人是否正確。
落日劍,在整個人界唯一能同青丘劍相媲美的另一支名劍,劍氣橫流,力擋千軍,千百年來一直是青丘山太玄脈象的鎮都之劍。落日劍多年來一直埋藏在中曲壇穀底,期間雖屢遭異界的搶奪破壞,但每次都能化險為夷。殷寶卷認為,如果李宗胤真的要將落日劍據為己有,大可不必在光天化日下聚眾為之,他完全可以悄無聲息地進行,雖然以他現在的功力還不足以取出落日劍,但也總比率領千名弟子公然搶奪要好很多。
“宗胤做事,有時是有些出格與誇張,但畢竟出發點是好的,”殷寶卷麵色嚴肅,沉聲而語,“這次是我派他率眾前去中曲壇,本意是要他協助喻長修壇主共同守衛穀底,給覬覦者以震懾與打擊,但看來他還是沒有掌握好方式方法。”言畢,殷寶卷微微歎息,緩緩踱步到窗前,不再出聲。
殷寶卷這麽一說,就等於把責任都攬在自己懷中,雖然痛責了李宗胤一番,但隻是不滿於他的行動方式,並沒有絲毫懷疑他。也許,這就是殷寶卷的高明之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雲九棠和顧雪落也適可而止,並沒有再更深一步地抓住此事不放。
待眾人走後,明軒中獨剩殷寶卷的時候,他的臉色微變,麵容稍稍凝重,眼神中有一股蕭然之色。他再次有了懷疑人的眼神,很久沒有這種眼神了,但事到如今,到底該相信誰不該相信誰,他的心裏也有些淩亂。
殷寶卷慢慢啜飲著盅裏的香茗,濃眉已皺成一條縫,無論今天雲九棠和顧雪落怎麽說,他心中自有一杆秤。也許,自己對李宗胤太過信任了,現在,是時候重新審視這幾名真傳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