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玉隱
窮奇之禍過去一月有餘,當前,六界內暫時平息,對於青丘山而言,現在最重要最緊迫的任務便是重建太華壇、神風壇和西雍城了。在這兩壇一城中,損毀最嚴重的莫過於神風壇了,壇中所有亭台樓閣悉數被毀,傾圮成一片瓦礫。太華壇的情況稍好,畢竟當日窮奇隻在太華壇呆了片刻而已,但壇中的太華殿、修道苑等重要建築也不複存在。西雍城的情況要好很多,當窮奇踏毀西雍城時,已是強弩之末了,所以除了外城大部分被毀外,內城基本完好無損,但重修量同樣艱巨。
殷寶卷根據各地損毀情況嚴重程度,將沈射陽派往太華壇、寧安期和李宗胤派往神風壇,又在征得雲九棠和顧雪落的同意後,將二人連同慕容黎明派到西雍城。
殷寶卷看著他們,微捋青須,笑語相迎,“我本不想叨擾諸位,但現在這三個地方的重建任務的確繁重,所以考慮再三,還是派各位前去,希望各位不要……”
“長老,”玉隱突然打斷了殷寶卷的話語,“我想問一下,為什麽要把射陽和我派到太華壇呢,我們完全可以去西雍城或者神風壇呐?”玉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些期待,但更多的還是害怕,好像有未知地恐懼在等她一樣。
殷寶卷微微一笑,輕輕啜飲了一口茶,反而看著沈射陽,“玉隱姑娘,你若還記得射陽身上的往事,就不會再問這樣的問題了,”他輕拍了一下沈射陽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道:“射陽,無論你身在何處,你都是出自太華壇,我的這番用意我想你應該明白。窮奇肆虐的那日,你在太華壇上的表現非常好,完全摒棄了個人恩仇情感。所以,這次……”殷寶卷不再說下去。
玉隱聽殷寶卷這麽一說,也不好再反駁什麽。隻是,於她個人而言,她有千萬個理由不想去太華壇,最後,這千萬個理由都會匯集成一個理由——玉隱對自己身世的了解以及由此產生的悔恨。但事已至此,為時已晚,玉隱看著沈射陽,他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糾結、躊躇、期待、擔心等情緒交織在一起,從他那張英俊的臉上表露出來。盡管玉隱知道,沈射陽一定不會拒絕,他肯定會趕往太華壇,他還會與玉離子冰釋前嫌,甚至他還會向玉離子提及她的往事,但現在,玉隱卻不想那麽快就再次見到那個人。因為,自己還沒做好準備。
太玄都離太華壇有七百裏之遠,在兩匹快馬的飛奔下,在日落黃昏的時候,沈射陽和玉隱終於趕到了太華壇。
遠處看,太華壇已沒有了往日的風采,簷牙高啄、重簷積雪的縹緲景象已不複存在。現在映入眼簾的,是眾多高高低低、參差不齊的殘垣斷壁,隻是那塊巨大威嚴的牌匾——雋刻著“太華壇”字體的朱紅牌匾依然佇立在殘破的前門上,匾上透著一股不可侵犯的尊貴威嚴,仿佛訴說著太華壇昔日的盛大尊榮。還有那片古樸蕭殺的碑林,深藏著沈射陽痛苦的回憶,卻是整個太華壇中保存最為完好的建築了。
此時雖已落日晚霞時刻,但似乎絲毫沒有減弱眾弟子們的幹勁,隻見他們揮汗如雨,熱情洋溢地投入到重建中,廢墟上的瓦礫已經被清除,各處運來的石料、木材堆放在一邊。他們敞開心扉地談笑著,招來的能工巧匠正根據現場繪著圖紙,其他人正在將石料和木材擺放正確的位置上。腳踏這片曾被窮奇肆虐的土地上,並未感到一絲的擔憂與恐懼,仿佛窮奇之禍從未發生過一樣。
這,或許才是災後重建該有的景象吧。
太華壇不愧為青丘山十二壇之首,遭受如此重創,壇中弟子有近大半數殞命,但仍能在最短的時間投入重建中,這種超強的自我修複能力放眼十二壇,甚至整個六界也是屈指可數。可以看到,要不了多長時間,青丘山上將會再次展現太華壇的風采,一座嶄新的太華壇將重見天日,給人們以新的希望與鼓舞。
老遠間,沈射陽和玉隱二人就看見玉離子忙碌的身影,隻見他站在一塊較為隆起的土丘上,指揮著弟子們緊張有序地忙碌著。他的精神還是像十多年前一樣抖擻,仿佛這十多年在他身上眨眼而過,並未留下一絲蒼老的痕跡。他一如既往地扯著大嗓門,居高臨下地指揮調度著,總是嫌弟子們動作太慢。十多年了,他倔強暴躁的脾氣依然未改,而且比以前更甚。
二人朝玉離子緩緩走去,盡管步伐有些遲疑、緩慢,但畢竟還是向他走來。直到快走到玉離子跟前時,他才憑二人的氣息感知出有人來了。
這是玉隱第一次近距離地端詳玉離子的麵容,雖然在那日的窮奇之禍大戰中,她曾不止一次地為玉離子療傷,但那畢竟是危機時刻,提心吊膽地讓她哪有心情察言觀色。
玉隱看著玉離子,覺得他那熠熠如炬的目光中有種似曾相識之感,她清晰地記得,這種目光總是出現在自己的夢境裏,雖觸手可及,但實際遙不可及。
看著玉離子驚奇的目光,沈射陽和玉隱竟有些尷尬難言。雙方沉默片刻後,還是沈射陽先開了口,“玉離壇主,今日我們奉太玄都殷長老之命,前來協助壇主重修太華壇……”沈射陽想盡快打破這沉默尷尬的氣氛,便直接開口說明來意。
“哈哈,還是長老想得周到,”玉離子也不客氣,其實在二人來之前,殷寶卷已青鳥傳書於他,“不瞞二位,我這裏現在急缺人手,你們來了,我這裏就輕鬆多了。”玉離子畢竟是青丘山資曆最老的壇主了,執掌太華壇五十多年來,見過無數的大風大浪,接觸過形形色色的人,已完全練成無故加之而不怒、喜形不露於色的境界。
“壇主過獎了,”玉隱也開口說話了,“我們雖說是來協助,但一幹大事還全憑壇主定奪,所以,還請壇主多多指教才是。”玉隱說話時看著玉離子,發現他雖威嚴肅然的麵容上顯現著蒼老的容顏,但眼睛依然熠熠有神,眉宇間雖少了年輕人的英氣,但隱隱透著一股倔強不可奪之意。這或許是這麽多年來,桃花夫人一直與他未曾複合的原因吧,兩個都很倔強、性格要強的人總會不可避免地發生衝突,怎麽能長久地在一起呢。
玉離子這才注意起玉隱來,玉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玉隱姑娘,那日窮奇之禍時,多虧了姑娘的悉心照料,”玉離子感激地說道,“當時如不是姑娘,老夫也不可能恢複這麽快啊。”
玉隱分明記得當日他被窮奇所傷後,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趕到他身邊為他包紮傷口,看著眼前這個倔強的老頭,自己忽然心生憐憫之情,但想起自己的身世,不禁又憤恨起來。
玉離子帶著二人一路停歇查看。一路上,玉隱不時看著沈射陽,他的表情還是有些不自然,喜悅、緊張、懷疑、憤恨的多種情緒交雜其中。是啊,當初這畢竟是他修煉過多年的壇所,沈射陽對它寄托了全部的感情,這麽多年來,每當提及太華壇或牽扯到太華壇的事情上,沈射陽總是欲言又止,內心關切但表麵漠然。沈射陽從未跟她提起太華壇的往事,玉隱知道,那是隱藏在他心底的一份重重的心結,鬱結在心底,害怕被觸碰,但遲早要麵對。
夕陽在山,人影散亂。
眾弟子結束了一天的勞作,此時正三五成群地圍坐在一堆堆篝火旁邊,隨便吃著食物。
雖然已是仲春時節,但夜色降臨後,依然寒意襲人。特別是太華壇處於山高峰陡的太華岩峰上,更是寒意深重。三人盤坐在一處篝火旁,熊熊燃騰的火焰祛除寒意,不一會兒身子便溫暖起來。在這樣的夜晚,一簇篝火、一堆充饑的食物,也許是身處太華壇人們的最好安慰了。
“師……,壇主……”沈射陽分明發覺自己竟然喊錯了,慌忙改口,“依你看,這次重建大概需要多長時間啊?”時隔多年,沈射陽竟然還是改不了太華情結。
玉隱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一顫,心想也許在沈射陽心中,早已將太華壇當成家一樣了,所以才會在窮奇禍亂太華壇時,舍命拚死相救。
玉離子似乎沒有注意到沈射陽的口誤,隻顧撥弄著篝火,“現在雖消除了窮奇之害,但形勢依然很嚴峻啊,依目前的進度,隻修建前殿和後廳,再加上修道苑,至少也需四個月啊。”
篝火劈啪作響,不斷有火苗別炸裂出來,帶著四濺的火星蹦出來,瞬間熄滅。
玉離子隨意問道:“聽說玉隱姑娘來自封塵庭,是嗎?”
“是啊,玉隱從小就在封塵庭長大,”玉隱說出此話時,心頭竟翻湧起一陣莫名的傷痛,“我在封塵庭生活了十四年呢,所以對那裏的一切很熟悉,壇主想知道什麽呢?”直到這時玉隱才發現,自己最掛念的還是封塵庭。
“哦,沒什麽,”玉離子微微笑道,臉上不再那麽威嚴古板,“我早年與你們庭主空念遠相熟,”他隨即長歎一聲,“不過,如今我們也有好多年沒再見過麵,不知他現在可還好?”
玉隱一怔,“庭主很好,他一生無任何雜念,沒有任何煩惱,所以活得輕鬆自在……”玉隱看著玉離子,隻想大聲說,他一輩子問心無愧,可你呢,你做過什麽,你對得起自己的孩子嗎?可她努力將這口唾沫咽到心裏,終究沒有說出來。
“是啊,空念遠一生豁達,在經曆傷痛後,能及時抽身而出,不被任何情緒所幹擾,”玉離子也似有所感,“這是做人的最高境界了,所以他創立了封塵庭,六界之人都慕名而去占卜。如果做人境界不夠,怎麽也達不到這樣的效果。”
“那,壇主,你呢,”玉隱目不轉睛地看著玉離子,認真地問道,“你做人的境界夠嗎?”
玉隱的話剛出口,沈射陽便拉了拉她的衣袖,小聲嘀咕道:“玉隱!你在說什麽呢!”
玉離子顯然看到這一幕,忙不迭地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不打緊,不打緊,這個問題問得好,”他將一段斷裂的枯枝扔進火焰中,本來輕鬆的麵容頓時一片蕭然,“我呀,遠未達到空念遠的境界,他能夠放下一切雜念去創立封塵庭。我呢,這裏的一切我能放棄嗎,我在太華壇生活了五十多年了。”他的言外之意是,太華壇已成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太華壇對壇主真的這麽重要嗎,”玉隱再一次進逼地問道,“難道壇主就沒有家人與孩子需要照料嗎?”
沈射陽霍然看著玉隱,想製止她再問下去,但玉隱顯然不想錯過這樣的機會,再說,壓抑在她心底十多年的心結也應該找一個宣泄的出口了。
玉離子微然一怔,“家……”他隻感覺這個詞好陌生,從來沒有人跟他提過這個字眼,“我已經沒有家很多年了……,”玉離子的眼眶變得濕潤,麵目仿佛垂老了許多,“現在太華壇就是我的家……”
“那壇主就沒有家人嗎?”這個問題問得如此尖銳,連玉隱自己都有些後悔了。
“家人?他們早已各奔東西了,”玉離子悲愴莫名,泫然欲泣,“不瞞姑娘,我有一個女兒,如果不是那年走失,到現在也該有你這麽大了……”玉離子看著玉隱,一臉真誠地說道。
玉隱感覺玉離子在說這話時是那麽隨心所欲,並未有一絲悲傷懺悔,“怎麽會走失呢,這麽多年了,壇主難道就沒有再找過嗎?”玉隱咬著嘴唇,忿忿地說道。
沈射陽突然插話道:“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你讓壇主去哪裏找呢?”沈射陽擔心,若再問下去,雙方必然失控,情緒爆發,到時場麵恐怕難以收拾。
玉離子朝沈射陽擺了擺手,“哎,說來慚愧,我當時的確找過,”玉離子的情緒與記憶仿佛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幕,“我甚至想踏遍青丘山的每一個角落,多少次尋人都了無音訊,最後……我隻能放棄了……”
“原來是這樣,看來還是太華壇重要,”玉隱強忍著悲痛,努力不讓淚水流出眼眶,“也不知那個走失的小女孩,如今怎麽樣了?”
“但願她能過得很好,但現在時過境遷,恐怕我們再也無緣相見了,”玉離子空歎一聲,悲聲鏗然,“太華壇傾注了我一生的心血,既然已經錯過一次,就不能再錯第二次了,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放棄太華壇的。”
“哈哈,是的,對於壇主來說,太華壇就是一切,”玉隱冷冷地說道,“就像現在,雖然遭受窮奇之禍,但壇主還是能夠在四個月的時間內重修太華壇。”
玉隱看著茫茫黑夜,烏雲掩蓋了最後一點星光,她內心似乎已經有了答案:既然他心中隻有太華壇,那再提其他的一切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