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鬢雲洌

今年的上靈時節,對靈界來說,的確算得上是多事之秋了,慕晚晴的突然離去讓靈界猝不及防。準確來說,是讓望晴川和鬢雲洌驚慌失措,慕晚晴沒留下任何音訊,也沒有對身後之事做任何交代,就隻在城樓上對望晴川簡單地說過那幾句話。

這的確讓人吃驚,消息很快便會傳到六界,作為一界之首突然辭位遁隱,簡直和當年方伯深的做法與出一轍,當時六界嘩然,並持續了很長時間,對太玄都的消極影響也是多方麵的。如今,慕晚晴的這種做法或許影響更甚,因為如今靈界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在這個時候辭位,讓靈界在諸多事情都陷入被動。

鬢雲洌呆立在高高的城樓上,雖然慕晚晴早已消失了最後一點兒蹤影,但鬢雲洌仍然不願相信這個事實,主人怎麽能棄靈界之不顧,堂堂萬裏靈界廣袤無垠,不比遁隱人界更好嗎。

如今,慕晚晴將界首之位傳給望晴川,讓她來擔當靈界重任,鬢雲洌有些懷疑和無奈。雖然他一直鍾情於望晴川,希望能得到望晴川的愛慕與青睞,但望晴川似乎從來都沒有有意過他,寧願跟青丘山的沈射陽、雲九棠、寧安期他們在一起,也不願意理他。可這些都不是他擔心的,現在,慕晚晴將界首之位傳給了望晴川,傳給了一個任性刁蠻、柔弱感性的邀月靈子,她能勝任的了嗎?而自己作為靈界的靈都護衛,可以說時常陪伴在慕晚晴左右,而慕晚晴甚至在離去前都沒有與自己談一談,哪怕問一問自己的想法,可自己終究什麽也沒得到。

白色的靈雨再一次飄落下來,紛紛揚揚,細細霏霏,就像青丘山綿延不斷的秋雨,給人憑添了許多愁緒與惆悵。千百年來,靈雨都這麽飄忽而至,而這一次,鬢雲洌竟也感到其中的寒意。

城門下的靈兵禦將四散而去,城樓上隻剩下幾名近身靈衛,望晴川也佇立在那裏,仿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實驚得失了心神。她的縷縷發絲被靈雨沾濕,垂落在濕潤的臉頰上,青青的麵容上少了往日的朝氣與純美,但憑添了幾分堅韌、果敢與決絕。

或許,在鬢雲洌看來,他並不希望如此的一界重擔都壓在一個邀約靈子身上。她的身上充滿著率真、純潔之氣,擔任界首的重任,會將她身上這些美好的氣質全都衝掉,變得絕情、冷酷。而一直以來,自己不也正是欣賞望晴川的這種美好氣質,才傾心於她的嗎?

幾名近身靈衛也紛紛撤下,高高的城樓上隻剩下鬢雲洌與望晴川了。“你一個柔弱靈子,能承擔的了如此重任嗎?”鬢雲洌滿臉沾濕靈雨,對著望晴川說道。

望晴川凝注著遠方,那是慕晚晴背影消失的地方,冷冷道:“既然主人將靈界之位交給我,就是對我的信任,我要對靈界的蒼生負責,我會以我的生命來捍衛靈界的萬年榮譽……”

鬢雲洌怔怔地看著望晴川,看著眼前這個柔弱的靈子,也是自己最喜歡的人,此時一副果敢決絕的姿態。千百年來,靈界多數以靈子執掌界首居多,本來,在慕晚晴身後,鬢雲洌比望晴川更有優勢。論資曆,鬢雲洌比望晴川早入靈川,而且如今靈界正處於風雨飄搖之中,麵臨的形勢波詭雲譎,更需要一位鐵骨錚錚的靈都護衛來掌權,帶領靈界走出困境。但現在,既然慕晚晴已經選中了望晴川,一定有她的道理,自己若一意強行爭辯下去又有何意義呢,無非徒增煩惱,拉大與望晴川之間的距離罷了。

高高城樓上,鬢雲洌隻手輕撫著斑駁的城石,手頓時感到一陣滲入肌膚的蒼涼冰冷。他的心此時五味陳雜,不知怎麽勸望晴川才好。

望晴川驀然側過身,看著鬢雲洌,“雲洌,不管以前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麽,我都希望從今以後我們彼此一心,對於我們來說,現在沒時間再計較過往了,靈界形勢岌岌可危啊!”是的,望晴川很想將靈界現在所處的位置和六界的形勢告訴鬢雲洌,讓他能盡快有清醒地認識,不要再一直這樣渾渾噩噩下去,更要將兒女私情放在一邊。

鬢雲洌冷冷道:“你現在是界首了,一切你說了算……”他現在有一種逆反心理,他忽然感覺自己對界首之位竟是這麽看重,心中有種沉重的失落感。是的,自己雖然沒有非要想得到界首之位,但好歹這位置也是離自己近在咫尺的,如果自己全力一爭,也不是沒有機會。但……

望晴川聽出了他話語中的酸楚之意,心想這倒也人之常情,誰還沒有一顆對權力尊位的渴望之心,但這也得分時候。“雲洌,我知道,”望晴川頓了頓聲,勉強擠出一抹笑容,“你對主人這次的決定非常不滿,這次的確讓人意外,但我想主人既然這樣做,肯定有她的考慮,讓我們放下芥蒂,共同守護靈界,好嗎?”望晴川的言語中充滿懇求之意,她多麽希望能與鬢雲洌精誠團結,守護好慕晚晴交給他們的這片靈界。

“晴川,我已經很配合了,”鬢雲洌情緒中有些急躁,語氣不是那麽友善,“你還想要我怎麽樣,以後你說什麽我照做就是了,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我的份內之事也不會拖拉半分,”鬢雲洌的臉轉向一旁,不再看望晴川,“是的晴川,實話告訴你,我是很想得到這個位置,我對你繼承界首之位很不滿,我在想這個位置為什麽不是我,可在靈界沒有那麽多為什麽。既然你是界首,我即使有再多不滿,也不會在你麵前表露出來,更不會舍下自己的責任不顧。我對你的不滿暫且放在一邊,但首先我是靈界唯一的靈都護衛,就憑這一點,我就有責任保護靈界!”

鬢雲洌似乎意猶未盡,淡藍色的臉上沾滿靈雨,其實不知是靈雨還是淚水,“晴川,我想告訴你,我是喜歡你,直到現在我還是暗戀你,但不管你怎麽做,處在怎樣的位置,心中到底有沒有所愛的人,我都會一如既往地喜歡你。我不會像以前那樣,再去打擾你的生活,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任何人無關,僅此而已。”

鬢雲洌終於一口氣說完了想說的話,將憋在心底的話都痛痛快快地說了出來,頓時感覺輕鬆許多。他不去看望晴川的臉色,隻是雙眼凝視著遠方白色靈雨的世界,仿佛要從那裏得到片刻的寧靜與安慰。

其實,當他說出這些的時候,望晴川最初有些驚訝,甚至氣憤,但後來越聽到最後,便越覺得釋然。既然鬢雲洌已把話說開,那雙方就再也沒有什麽好尷尬和介懷的了,她隻是沒有料到鬢雲洌能轉變的這麽快。望晴川的心情稍稍明朗了些,隻要鬢雲洌不再反對,有了他的支持,二人就可以同心協力地維護靈界了。要知道,現在的靈界,經不起一丁點兒的內鬥與紛爭。

鬢雲洌的白色鎧甲已被淋濕,寒涼的靈雨透過鎧甲、衣衫浸進身體,涼徹心骨,他看著城下最後一隊撤到簷下的靈兵禦將,心中感慨萬千。這支靈兵禦將凝聚了自己半生的心血,自己看著它從無到有。當初,迫於六界形勢詭誕的壓力,靈界上下呼籲成立一支靈界自己調遣的守都之師,當時即位之初的慕晚晴便將此重任交給了鬢雲洌。

鬢雲洌記得,當初為了挑選優異的靈兵,他帶著幾名禦將幾乎走遍了靈川的每一個角落,凡如守都之師者,皆是體格、心智、稟賦、靈性皆上乘的靈者。後來,為了將他們磨礪成強悍之師,鬢雲洌帶著這些靈兵,上天入地,縱橫在六界的各個地方。在獸潮來襲、共抵天災、剿滅反叛之眾中,這支強悍之師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通過這些大小戰役的打磨與錘煉,頑強活下來的靈兵都成了能征善戰的驍勇之士,鬢雲洌將這些靈兵集中起來,組建成一支守都之師。

無論如何這支守都之師要繼續保存下去,而且要重用他們。這些年,由於界內太平無事,靈界也不積極主動參與六界之事,導致這支虎狼之師終年無所事事,戰鬥力急劇下降,如果再不加以整飭,怕是他們都要泯然於眾人。

靈雨漸漸小了很多,天空中隱約出現了一抹微弱的陽光,望晴川抬頭看著天空,伸手平攤手掌想接落下來的雨滴,卻發現靈雨已停。她的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如果你信得過我,這支守都之師還讓我繼續統領,”鬢雲洌鄭重地說道,“這些年來,靈界太平,這些靈兵已經怠慢了,若再不加緊訓練,將他們恢複到以前的水平,早晚會成為六界的刀下冤魂。”

望晴川點點頭,“你現在已經有詳細計劃了嗎?”

“還沒有,我正在考慮,”鬢雲洌顯得非常自信,“但我想一定會很快的!”

……

靈界尚且風雨飄搖,那自己的家鄉——鳴澗靈穀呢?此時,應該不會有什麽危險吧!千百年來,鳴澗靈穀仿佛六界的世外桃源一樣,幾乎從來沒有受到外界的侵襲與幹擾,保持著和諧寧靜的田園之美。

鬢雲洌又想起自己的家鄉來,這仿佛成了一種永遠改不掉的習慣——每當他心情煩躁失落、受到傷害時,他總是會想到鳴澗靈穀,想到自己的叔父霍七,還有穀中那些甜美的歌謠,唱歌的赤月人,已經甘冽淳厚的赤月酒。他曾短暫去過幾次青丘山,發現那裏的人們總是在歡樂、悲傷的時候想到回家,他也曾親眼看見太玄都的弟子在中秋來臨時步履匆匆地回家團圓,那時他才明白,原來人界也跟鳴澗靈穀的赤月族一樣——都有濃烈的思家情節。

猛然間才發現,自己竟有多年沒回過鳴澗靈穀了,上一次還是在自己被派往青丘山時,途中繞道回去一次,距今已有四年整。這些年來,自己究竟都幹了什麽呢,隻是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四年,竟然幾乎連家都忘了。

如今正值上靈時節,鳴澗靈穀中的靈雨一定下得更大,記得每年到這個時節,鳴澗湖的湖水就瘋漲得厲害,有時甚至能漫過湖畔,沾濕了赤月人的布鞋。還有湖邊那可愛亂飛亂舞的藍螢,它們就像一群可愛單純的小精靈,總是在翩遷起舞,若有赤月人從湖畔經過,它們便會不請自來地落到赤月人的發髻上、雙肩上、手臂上,成群結隊地纏繞著他們,發著藍色閃亮的光芒,美麗無比。

還有自己的父親霍七——赤月族的族長,鬢雲洌記得,叔父自釀的赤月酒最甘甜,帶著濃烈的原始香氣,喝上一杯回味無窮,隻可惜自己已有多年沒有再喝到哪怕一口的赤月酒了。這麽多年來,自己雖踏遍六界,也喝過六界的美酒——玉璧城的玉璧春色、仙界鳳麟洲的鳳玉液、太華壇自釀的飲冰泉,但都比不上赤月酒。盡管土法釀造,但它取材皆來自鳴澗靈穀中,所以口感也就最適合赤月族人了。

如果說赤月族中除了霍七之外,還有什麽人是鬢雲洌所惦記的,那也隻有藍心木了。是的,這個擔任赤月族釀造、音律、祭祀的女孩,承擔著赤月族人幾樣最重要的生產生活之術。鬢雲洌記得,當年,藍心木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幾個誤闖鳴澗靈穀的蒙麵妖人肆意打劫赤月族人,藍心木差點死在幾個人的屠刀之下,正好被來此狩獵的太玄都弟子趕到所救,那個救她的人,正是當年的太玄都三座弟子——第五隱靈,雖然鬢雲洌並不怎麽喜歡此人。誰知,從此以後,藍心木便將第五隱靈雋刻在心中,對他更是念念不忘,至今還留存當年第五隱靈為她而畫的一幅畫像。

在鬢雲洌的心中,這些就是赤月族的全部。雖然自己當年貴為赤月族族長之子,因自己在修靈方麵的迥異天賦,而被慕晚晴直接帶回靈川封為靈都護衛,但自己絲毫沒有忘記鳴澗靈穀。此刻,他輕輕撫摸手中的星蘊伏翎,這支上古神兵,在自己被封為靈都護衛不久,慕晚晴便將此物賜予他。但當時,靈界的十二靈子、九大靈都護衛、三十三靈長劍者皆表示不服,他們都想得到這支威力巨大的上古神兵。為此,心高氣傲的鬢雲洌幾天內連敗十二靈子、九大靈都護衛、三十三靈長劍者,震驚整個靈界,就此也堵上了幽幽眾人之口。

如今,這支星蘊伏翎已陪伴自己多年,仿佛成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看著翎身散發著若隱若現的深幽藍光,鬢雲洌明白,今後很多年自己都需要星蘊伏翎,對付六界的那些絕頂高手,星蘊伏翎在手,鬢雲洌才有底氣。

天色將晚,靈界的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天,上靈時節已過大半,寒靈季該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