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雲九棠
在命懸一線時的奮力激戰,最容易擊潰人的意誌,當然也最容易振奮人的精神。
在眾人與窮奇獸廝殺鏖戰幾個時辰後,殷寶卷率太玄都弟子終於趕來相助。眾弟子不再勢單力薄,太玄都弟子的加入讓力量頓時強大起來,刹那間千百支明光閃閃的利劍揮向天空,銀色的劍鋒向天而起,熟練統一的劍法連成一片恢弘的氣勢,紛紛落下的火棱被刀劍劈得七零八落。在窮奇獸盡毀太華壇的幾個時辰裏,也許這是唯一讓太華壇眾弟子振奮的時刻了。
雲九棠回過頭,從人影散亂的廢墟場中看見殷寶卷的身影,率領著眾弟子正在奮力廝殺,在他的身後,寧安期、趙羽一、李宗胤展現著矯健的身姿,他們手中的太玄寶劍仿佛化為一道道尖厲的閃電光芒,在殷紅邪惡的火棱黑雨中更顯奪目絢爛。
窮奇獸喘著粗氣,挪動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神風壇和西雍城的方向靠近。雖說神風壇距太華壇尚有八百餘裏,凡人看來路途遙遠,但在巨大無垠的窮奇麵前,仿佛就是挪動身軀走十幾步的距離。此刻,它的血紅之眼中隻有山巒與樓宇兩種物體,剛才被沈射陽的烏號隱弓射中麟角,便掉頭四處尋覓新的攻擊之處,看見東南方的神風壇和西雍城,便步履蹣跚而來。
雲九棠呆呆立在原地,雙掌仍保持著戰鬥的姿勢,他陷入深深地自責中。當初,他不顧沈射陽的勸告,憐憫窮奇喪失同伴悲痛的眼神,便將窮奇囚禁於玲瓏塔中,冒著極大的風險執意帶回人界。雖然一直將玲瓏塔藏匿在絕嶺幽洞中無人發現,窮奇也溫順如寵物,似乎已經喪失了邪惡噬血的獸性,但如今玲瓏塔無故被毀,窮奇如脫籠之鵠,獸性發作,身形疾速膨脹,才釀成如此人間慘禍。
陷入自責的雲九棠絲毫沒有注意殷寶卷趕過來,“九棠,射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窮奇不是在瀚海已經被斬殺了嗎?”殷寶卷開門見山地焦急發問,他需要一個答案,讓他知道事情真相。
雲九棠抬起清澈的眼神,帶著沉重的歉意,“長老,這個……都怪我……,是我……”
他的話尚未說完,便被沈射陽打斷了,“哎呀,現在還哪有時間討論這個,當務之急我們應該想著怎麽救人,”沈射陽的眼睛焦急地盯著窮奇近在咫尺的離去身影,“神風壇和西雍城的人已命懸一線啦!”
沈射陽的話像一記沉悶的警鍾,殷寶卷猛地反應過來,驚恐倉惶,“救人要緊,我們要搶在窮奇前麵趕到那裏……”說完,殷寶卷也後悔了,此距八百裏,而窮奇跨著驚人的巨型步伐,隻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臨近神風壇,三人就是有創教長老逍遙子在世之神功,也無法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趕到那裏。
“我有辦法,”雲九棠回過神來,指著山峰一樣的窮奇脊背,“我們飛過去,跳到窮奇的背上,站在它身上一起到達。”這種突發奇想是唯一能趕在窮奇之前的辦法,其他已別無選擇。
三人拿定主意,準備飛身前往,“師尊,斬殺凶獸怎能少了我!”一個單薄矯健的身影透過如雨密集的火棱飛奔過來,原來是首座弟子寧安期。雲九棠匆匆看了他一眼,寧安期的臉上竟憑添了幾道淺淺的皺紋,身形比以前更矯健,隻是依然沒改變的是他光風霽月的性格與人品。
“事不宜遲,我們趕緊走吧!”
雲九棠回過頭,匆匆看了一眼遠處的顧雪落,她正蹲在地上,替受傷的太華弟子包紮傷口,她的背影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依然美麗妖嬈。雲九棠在即將回頭的一刹那,眼神卻撞見了另一個身影,那身影的眼神凝注著他,四目相對,雲九棠才看清原來是望晴川。她的眼神凝望過來,充滿著幽怨、不舍、嗔怒的複雜神情,像是無聲的訴說,淹沒在滿目荒廢的傾圮樓宇中。
四人縱身而飛,淩身半空中,向著那碩大無蓬的窮奇脊背飛去。很快,雲九棠與殷寶卷並身齊軀,沈射陽稍微慢了一個身位,寧安期落在最後。輕功快慢是內功高低的反應,殷寶卷略略地看了一眼雲九棠,驚奇不已。
雲九棠與殷寶卷在臨近窮奇脊背上的刹那間,以內力控製身軀,輕輕地落下來,絲毫沒有任何響動。沈射陽和寧安期的內力相比之下,顯然沒有那麽深厚,落下來時身子幾乎跌倒在脊背上。這似乎觸動了窮奇背上的神經,驚起它一陣嚎叫,劇烈地抖動身軀,脊背傾**的厲害,四人屏住呼吸,緊緊抱作一團,在顛簸翻轉的脊背上來回挪動位置。四人匍匐在寬廣的脊背上,變得如此渺小脆弱,在人界主宰命運的強者,在窮奇麵前顯得無比脆弱無助。
“我發誓,這一定是我這輩子坐過最難受的東西了。”沈射陽輕聲嘀咕著,因劇烈地翻動,胸腹翻江倒海,直想作嘔。隻是他的調侃絲毫沒有引起另外三人的發笑與回應,殷寶卷一臉嚴肅古板的表情倒是讓他覺得此時想逗笑大家是多麽困難。
突然間,窮奇停止了前進的步伐,巨大的身軀戛然而止,四人毫無防備,若不是雲九棠眼疾手快地抓住背上垂下的長須,四人差點從脊背上被甩了出去。
四人的頭頂響起“嗷……嗷……”的嘶吼之聲,窮奇在仰天長嘯。雲九棠慢慢探出頭,眼神中滿是驚慌失措,他迅速回過身來,蹲在四人中間。“怎麽了,快說話呀,有這麽恐怖嗎?”沈射陽催問道。
雲九棠驚語道:“已……已到了神風壇……”
驚恐中的沉默不語,這一刻生命仿佛在此多徘徊逗留短暫時刻。
殷寶卷霍然站起身來,絳紫色道袍沾滿了點點血跡,“少俠們,不管今天結局如何,與窮奇這場惡戰是逃脫不了的,”他轉過身,麵朝前方,神風壇的輪廓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我們四人勠力同心,再加上神風壇弟子,尚可一戰!”
雲九棠靠近他身邊,微微躬身,“長老,今日的慘禍皆由九棠一人引起,待我與諸位一同斬殺窮奇後,再向長老謝罪!”他的話語斬釘截鐵,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半點後退與懼怕,連續兩次瀚海除獸鍛煉了他的心性,在危機來臨時更加麵無懼色。
窮奇此時已緩緩挪動步伐,慢慢靠近神風壇。雲九棠仿佛已感受到神風壇弟子正嚴陣以待,人人神情堅毅,視死如歸地為捍衛神風壇榮譽做殊死一搏。
此時,天空中也飄起黑色之雨,蒼穹頓時黯淡下來,烈烈之風呼嘯而過,吹來陣陣恐怖陰森的氣息。一聲聲的悲鳴嘶吼聲從窮奇口中傳出來,撕裂了空氣中的平靜氣氛,將整個神風壇渲染得一片蕭殺。
四人輕展身姿,為了不驚動窮奇,他們先以微弱的功力跳躍著離開脊背,待躍出後迅疾以深厚的內力施展絕頂輕功術。他們的衣袂破空之聲還是被窮奇捕捉到,它的血盆之口中噴出的火棱如離弦之箭,快速地追擊著四人。
雲九棠回頭看著即將射過來的數百道火棱,大喝一聲“你們先走”,便調轉身姿,淩空一轉身,抽出背上的玄鐵黑劍刹那間已刺出十幾招,“當……當……”之聲淩空響起,飛來的火棱頃刻間便在雲九棠的劍招下化作消散的灰燼。
殷寶卷、沈射陽、寧安期已穩穩地落在神風頂上,回望著還在半空中的雲九棠,不禁心緊萬分,“九棠!小心呐!”紛紛呐喊提醒到。
雲九棠劈開從窮奇口中噴出的數百道火棱,消散的火棱化作漫天的花火四散開來。透過炫目的花火,雲九棠的眼睛凝注著窮奇獸凶惡的血紅之眼,四目相對中,雲九棠似乎感覺出窮奇眼神中流露出憐憫、痛苦之意,一如瀚海中麵對同伴死時的眼神。窮奇低喘著,鼻息聲粗重遲緩,低垂的眼睛不再看雲九棠,他以為這是窮奇放棄抵抗、幡然醒悟的前兆。雲九棠正欣喜間,突然,窮奇的血紅之眼再次抬起,惡狠狠地看著雲九棠,狂暴地嘶吼一聲後,仿佛發瘋般地搖動著巨大的身軀。
神風壇一陣天旋地轉地震顫,老朽的樓閣轟然坍塌,弟子們一片驚慌騷亂。
雲九棠本以為能用似曾相識的眼神讓窮奇獸馴服,沒料到更加激起窮奇的怒意,它瘋狂地搖動著身子似乎是在向雲九棠示威。此時,它早就不是那隻被囚禁在玲瓏塔中的溫順小獸了。
窮奇揮舞著獸尾橫掃過來,雲九棠縱身飛下,獸尾落空,橫掃一圈後又纏繞在窮奇的尾部。
站在眾人齊聚的神風壇,仰頭看著近在眼前的龐然大物,雲九棠忽然有一種莫名的悲傷,當初自己怎麽就那麽憐憫它的眼淚,竟無端相信再凶惡的獸類也有心裏溫順柔軟的一麵,所以便煞費苦心地將它帶回青丘山。沒想到,這一切隻是慘烈禍事的開始。既然血腥殺戮已發生,那就讓這殺戮來得更猛烈些吧!很多時候,隻有向死而生,拚死一搏,才能贏來轉機。
沈射陽或許看出了雲九棠的悔恨之意,“看來凶獸就是凶獸,它到哪裏也改變不了邪惡的本性!”
雲九棠握緊了手中的玄鐵劍,手指咯咯作響,他在等待著決戰時刻!自己種下的惡果,隻有自己來收拾。
冥冥中,窮奇咆哮著,四隻利爪有秩序地挪動,每一隻利爪著地,“咚”地一聲仿佛悶雷在地上炸裂,大地劇烈搖晃。它的巨大身軀內傳來一陣沉悶的恐懼聲音,那聲音猶如千百團蜂蠅蟲鳴之聲,密密麻麻,似乎要從密閉空間爆發出來。眾人正驚詫間,隻見窮奇張開血盆大口,這一次口中不再是烈烈熾焰般的火棱,口中空洞無物。
突然,蜂蠅蟲鳴之聲從口中噴湧而出,赫然間,血盆大口中出現了千百隻身型矯小的窮奇惡獸!
神風壇弟子臉色已慘白,有些膽小懦弱的已丟下利劍,正欲落荒而逃。見此狀,殷寶卷強作鎮定,臉部已扭曲,“大家不要驚慌!排好陣型……”話未落音,窮奇嘶吼一聲,嘴中的小獸仿佛得到指令,蜂擁朝神風壇攻擊過來,這叫喊聲迅速淹沒在奔騰而來的小獸中。
雲九棠、殷寶卷、沈射陽、寧安期站在隊伍的最前麵,他們心驚膽戰,因驚恐而扭曲的臉不斷抽搐。密密麻麻的窮奇小獸橫衝直撞過來,聲勢震天,殷寶卷腦海中閃過多年前獸潮來襲時的場景,如出一轍。
雲九棠手執玄鐵黑劍,身影掠出,淩厲的劍招化作一道鋒利的劍芒,劈向一隻衝在最前麵的小獸。劍芒刺進小獸的頭顱中,頓時鮮血四濺,但那小獸仍是不顧一切地衝過來,雲九棠再次飛身迎上,幻出剛猛純烈的掌影,一掌打在小獸身上,這才倒地而亡。
刹那間,成群的小獸已衝撞進隊伍中,眾人揮劍砍殺,小獸以鋒利的牙齒啃咬撕扯,並以頭頂的麟角做武器,抵抗劍招。瞬間,神風壇變成血肉橫飛的修羅戰場,死屍一具具地堆在地上,沾滿黑雨與泥土,汙濁不堪,仿佛人間煉獄一般慘不忍睹。
窮奇似乎不滿足小獸們的攻擊力,片刻間張開血盆大口,口中熊熊烈焰泛起一片火海紅光。“嗖嗖”之聲中,一道道威力更大的火棱飛流直下,射向與小獸抗衡中的弟子們。
雙重攻擊下,神風壇的弟子已雪上加霜,死傷一片。
正在這危機關頭,雲九棠忽然發現窮奇獸血紅之眼中泛起一道道不易覺察的詭異光芒,他記得《上古異靈錄》中有記載:世間極少凶獸,智慧藏於眼而非腦中……。莫非,正是那雙邪惡的血紅之眼在指揮著窮奇獸禍害人界?
雲九棠砍殺一隻小獸後,仰頭看著巨大的窮奇獸,看來必須刺瞎它的雙眼或許才能阻止毀壞神風壇。隻見雲九棠霍然飛身縱躍到半空中,麵對窮奇搖晃的頭顱閃轉騰挪,矯捷如燕的身影躲避它的各種攻擊,最後終於不偏不倚地蟄伏在窮奇的頭顱上。
此時,窮奇的獸尾也緩緩揮向空中,雲九棠知道,這是要以獸尾橫掃神風壇千百弟子的前兆。容不得他多想,他雙手高高舉起沉重的玄鐵劍,就在此時,窮奇猛一搖頭顱,獸尾飛甩著橫掃了出去。雲九棠的身子就像一片飄飛的樹葉,便甩飛出去,淩空中,他仿佛感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要跌進無邊的塵埃了。
猛然間,他拚盡全力翻轉身體,用全身內力遏製住飛甩出去的身體。淩空一躍,再次飛襲而來,這一次,他對準了窮奇獸的血紅之眼。
下一刻,玄鐵黑劍的劍鋒刺向血紅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