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年春末,蘇淮夢在城郊開了家小小的花藝工作室。

玻璃窗擦得透亮,陽光斜斜地淌進來,落在門口那盆剛抽新芽的橘子苗上。

是她去年從花市淘來的,枝葉不算繁茂,卻總在四月冒出細碎的花苞,香氣淡得像一層紗,繞在工作室的角角落落。

“蘇姐,這束洋桔梗包好了。”兼職的大學生小林把包裝好的花遞過來,眼裏帶著笑,“客人說要送給剛入職的師妹,特意選了淺紫色,說看著溫柔。”

蘇淮夢接過花束,指尖拂過花瓣上的晨露,忽然想起那年橘子樹下,夏清楓指尖的泥土。

也是這樣帶著濕意,卻藏著沉甸甸的秘密。她彎了彎唇角,把花束放進藤編籃裏:“替我跟客人說,加了兩支小蒼蘭,寓意‘新生’。”

小林應著跑出去,風鈴在門框上叮當作響。

蘇淮夢轉身去整理花材,瞥見工作台抽屜裏露出的一角。

那是本磨了邊的速寫本,最後一頁畫著棵歪歪扭扭的橘子樹,樹下站著個模糊的少年身影,是她去年夜裏憑著記憶畫的。

畫得不算好,線條卻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入夏時,工作室隔壁搬來個開舊書店的男人,姓陳,總穿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襯衫,搬書時會哼些調子古怪的老歌。

有時蘇淮夢忙到傍晚,他會端杯冰鎮酸梅湯過來,放在櫃台上,說:“你家橘子花香飄過來了,比我這舊書頁的味道好聞。”

蘇淮夢會回贈一小束剛修剪的薄荷,看他笨拙地插在玻璃罐裏,擺在積灰的書架上。

秋分那天,暴雨傾盆。

蘇淮夢關了店門,正準備收傘,就看見陳先生蹲在書店門口,小心翼翼地把一隻淋濕的流浪貓抱進懷裏。

貓很小,縮在他臂彎裏發抖,他輕聲哄著:“別怕,裏麵有暖爐。”

那一刻,蘇淮夢忽然想起夏清楓消失前的眼神。

也是這樣,帶著點笨拙的溫柔,像怕驚擾了什麽。

她走過去,遞過一條幹淨的毛巾:“我店裏有吹風機,借你用。”

貓被擦幹毛後,蜷在暖爐邊打盹。陳先生捧著熱薑茶,忽然說:“我小時候住的小區,有棵很大的橘子樹,每年四月落一地花,有個鄰居家的小孩,總愛蹲在樹下挖泥巴,說要種出會發光的花。”

蘇淮夢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

“後來那小孩不見了,”陳先生望著窗外的雨,聲音很輕,“大人們說他搬去遠方了,但我總覺得,他是變成橘子花了,每年春天回來看看。”

雨停時,天邊掛著道淺淡的彩虹。

陳先生要送她一本舊書,是本泛黃的童話,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所有等待,都會開出花來。”

蘇淮夢收下書,在回家的路上,忽然想繞去當年的小區看看。

小廣場上,孩子們還在追逐打鬧,紀念碑旁多了叢野菊,是風吹來的種子自己發的芽。

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蹲在碑前,把手裏的糖果輕輕放在“安息”兩個字上。

“媽媽說,這裏住著個很溫柔的哥哥,”小姑娘仰起臉,看見蘇淮夢,眼睛亮晶晶的,“他會保佑我們不摔跤。”

蘇淮夢摸了摸她的頭,沒說話。

轉身離開時,晚風送來橘子花的香氣,很淡,卻清晰。她忽然抬手,摸了摸手腕。

那裏的白痕早已徹底消失,連她自己都快記不清具體的位置了。

路過街角的花店,看見新到了一批橘子花,插在青瓷瓶裏,像堆碎雪。

她買了一小束,回去插進工作室的玻璃瓶裏,擺在那盆橘子苗旁邊。

夜裏關店時,月光透過玻璃窗,落在花瓣上,泛著一層朦朧的光。

蘇淮夢鎖門時,好像又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比春風還軟,比月光還輕。

她笑了笑,轉身走向巷口。

遠處的路燈亮著,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延伸向亮著燈火的地方。

那些藏在橘子花香裏的秘密,那些刻在骨頭上的記憶,終究沒能困住她。

就像夏清楓希望的那樣,她帶著所有溫柔的牽掛,一步步走向了屬於自己的,永遠晴朗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