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谘詢室的落地窗外,午後陽光碎成金箔,落在薛司銘骨節分明的手背上。
他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杯裏的拿鐵泛起細小的漣漪,像他此刻沒說出口的心事。
“上周提到的應激反應,這周頻率有減少嗎?”蘇淮夢推過一杯溫水,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層薄冰的湖麵。
她剛剛從鬼屋中走出來,時間還不算久。
寒冷的空氣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忘記戴上圍巾。
耳後的那顆星痣此刻微微泛著淡紅色,仿佛還殘留著剛才在鬼屋中的驚恐與緊張。
然而,這一抹淡紅卻被她低垂的發絲遮掩住了大半,隻有在她偶爾抬頭的時候,才會若隱若現地露出一點異樣的紅色。
薛司銘恰好抬眼,他的目光在她耳後停頓了半秒鍾,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輕聲說道:“還是會突然想起……”
他的聲音略微低沉,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話到嘴邊,他突然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連忙把“以前”這兩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沒什麽。”
蘇淮夢並沒有追問下去。這幾天她一直在為薛司銘做心理疏導,對他的症結所在再清楚不過。
那個叫做蕭思涵的名字,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地紮在他的喉嚨裏,讓他既無法吐出,也難以咽下。
而這根刺,不僅刺痛了他的喉嚨,更讓曾經那個在籃球場上肆意揮灑汗水、開懷大笑的少年,被緊緊地包裹進了如今這層沉重而陰鬱的外殼之中。
“叮鈴!”就在這時,門上懸掛的風鈴突然發出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短暫的沉默。突然響了。
蕭思涵穿著米白色的香奈兒套裝,踩著細高跟走進來,身後跟著拎包的助理。
她一眼就看見了靠窗的薛司銘,腳步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突然就頓住了。
她那雙原本靈動的大眼睛,此刻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一樣,直勾勾地盯著薛司銘,連眨都不眨一下。
而當她的目光掃過薛司銘對麵的蘇淮夢時,嘴角原本掛著的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瞬間就僵住了,仿佛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冰水。
蘇淮夢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依舊低著頭,專心致誌地翻著手中的筆記本,手中的筆尖在紙張上輕輕滑動,發出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薛司銘?”蕭思涵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地朝薛司銘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讓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好巧啊。”蕭思涵走到薛司銘麵前,停下腳步,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看上去有些生硬。
薛司銘的手緊緊握住杯子,仿佛那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杯子的涼意透過他的皮膚,一點一點地滲進去,讓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
他不敢看蕭思涵,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蘇淮夢,那眼神裏,有一絲求助,還有一絲像是想要掩飾什麽的慌亂。
蘇淮夢終於緩緩抬起頭,她的視線如同平靜的湖麵一般,淡淡地掠過蕭思涵,沒有絲毫的波動。
她甚至沒有跟蕭思涵打一聲招呼,隻是對著薛司銘說道:“今天就先到這裏吧?你下周……”
“蘇淮夢。”蕭思涵突然出聲打斷了她,語氣裏帶著一種大小姐特有的理所當然,“好久不見啊,你倒是……”
她想說“還是老樣子”,卻在看到蘇淮夢那雙沒什麽溫度的眼睛時,把話咽了回去。
以前的蘇淮夢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蘇淮夢會挽著她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跟在她身後,叫她“思涵姐”,會在她和薛司銘吵架時,笨拙地當和事佬。
可自從三年前她為了家族利益,逼著薛司銘離開時,蘇淮夢就從她的世界裏徹底消失了,電話不接,信息不回,連她刻意去基地附近等了幾次,都隻看到蘇淮夢和慕寒硯、夏清楓並肩走遠的背影。
“有事?”蘇淮夢合上書,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她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和薛先生還有事要談,失陪。”
“你就這麽不想看見我?”蕭思涵的聲音陡然拔高,引來周圍幾道目光。
她上前一步,想抓住蘇淮夢的手腕,卻被對方側身避開。
蘇淮夢後退半步,拉開距離,眼神終於有了點波動,卻不是蕭思涵期待的熟稔,而是疏離:“蕭小姐,我們好像沒什麽好談的。”
“我知道當年是我不對!”蕭思涵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委屈,“可我後來找過你那麽多次……”
“找我幹什麽?”蘇淮夢笑了笑,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勸我原諒你逼走薛司銘?還是讓我幫你再把他哄回來?”
她轉頭看了眼臉色發白的薛司銘,“蕭小姐,成年人的選擇,該自己買單。”
薛司銘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思涵,你別這樣。”他擋在兩人中間,背對著蘇淮夢,聲音沉得像悶雷,“我們早就結束了。”
蕭思涵看著他寬厚的背影,眼眶紅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薛司銘,連拒絕都帶著刀,割得她生疼。
而這把刀,還是她當年親手遞過去的。
蘇淮夢趁機拿起包,對薛司銘道:“下周見。”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心理谘詢室。
風鈴再次響起,像是在送她離開。
蕭思涵看著蘇淮夢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突然笑了,帶著點打趣:“她還是這麽護著你。”
薛司銘沒說話,轉身坐回椅子上,指尖的溫度比剛才更低了。
他看著窗外,蘇淮夢的身影早就不見了,可他總覺得,那道背影和三年前在基地門口,替他擋開蕭思涵家族保鏢的樣子,重合在了一起。
那時候蘇淮夢也是這樣,沒什麽表情,卻把他護在身後,說:“薛司銘是我的人,你們動他試試。”
隻是現在,她連“朋友”兩個字,都吝嗇給蕭思涵了。
心理谘詢室裏的冷氣有點足,薛司銘攏了攏外套,突然覺得,比起那些反複出現的應激反應,眼前這攤剪不斷理還亂的過往,才更讓人心頭發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