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淮夢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時才想起裏麵的水早就涼透了。

她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杯底與桌麵相碰時發出輕響,打破了診室裏短暫的沉默。

“那就坐著喝杯水吧。”她拉開抽屜取出記錄本,筆尖在紙頁上懸著,“說說那三分鍾裏,你最先想到的是什麽。”

歐陽晟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杯壁凝出的水珠順著指縫往下滑。

他沒動,隻是望著窗外被風卷得翻湧的梧桐葉:“監護儀的警報聲像電鑽,護士遞止血鉗的手在抖,我卻盯著心電圖紙上那條斷崖式下跌的曲線,突然想起醫學院解剖課上,老師說心髒驟停後的黃金四分鍾,像沙漏裏的沙,看得見卻抓不住。”

蘇淮夢在本子上寫下“創傷後應激反應傾向”,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個問號。“後來呢?”她抬眼時,語氣裏的職業感淡了些,“你穩住了。”

“是穩住了。”他忽然笑了,笑聲裏裹著點自嘲,“可那晚回家,我對著冰箱裏的速凍餃子看了半小時,不知道該先燒水還是先解凍。”

診療室的掛鍾滴答作響,陽光移過他白大褂口袋裏露出的鋼筆夾。

蘇淮夢合上記錄本,起身拉開窗簾,讓滿室陽光湧進來:“歐陽晟,你不是機器。”

他抬眼看她,睫毛上沾著細碎的光。

“三分鍾的心率驟降,你記住的不該是失控感。”她走到他麵前,聲音平靜卻清晰,“是你讓那條曲線重新跳起來的,用你握了十二年手術刀的手。”

歐陽晟喉結動了動,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個動作裏的疲憊太真實,讓他平日裏那副從容的樣子碎成了星子。

“明天下午有空嗎?”蘇淮夢的聲音突然在安靜的辦公室裏響起,仿佛打破了某種平靜。

歐陽晟抬起頭,看著蘇淮夢,嘴角露出一絲苦笑,然後無奈地聳了聳肩,回答道:“有台門診手術。”

蘇淮夢似乎並沒有感到意外,她點了點頭,然後拿起筆,在便簽紙上迅速地寫下一行字。

寫完後,她將便簽紙輕輕一推,便簽紙就像一隻輕盈的蝴蝶一樣飛到了歐陽晟的麵前。

歐陽晟低頭看去,隻見便簽紙上的字跡清雋有力,上麵寫著:“三點,來做個催眠引導,別穿白大褂,像個普通人那樣來。”

歐陽晟看著紙上的時間,心中突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這次的笑意終於不再隻是浮於表麵,而是真正地蔓延到了眼底。

“普通人?”歐陽晟抬起頭,看著蘇淮夢,眼中閃過一絲調侃,“蘇醫生是想趁機看我穿休閑裝的樣子嗎?”

蘇淮夢的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對歐陽晟的話有些不滿。

她轉身坐回辦公桌後,語氣平靜地說:“我隻是不想我的病人帶著手術刀的寒氣來談話。”

說完,她翻開一本新的病曆本,筆尖落下時發出了輕微的“沙沙”聲。

然後,她頭也不抬地說道:“下一個。”

歐陽晟捏著那張便簽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裏,她正低頭寫著什麽,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柔和得像幅畫。

他忽然覺得,那三分鍾的陰影裏,好像透進了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