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甜圍裙一甩,轉身就往灶台走。腳剛邁過門檻,就聽見外頭太監嗓子一提:“皇上駕到——”

她腳步沒停,頭都沒抬。

康熙又來?這回連前腳跟都沒站穩,後腳就蹬上門檻了。

她走到銅盆前,掀開蓋布,裏頭那碗荔枝冰沙還冒著細冷氣,果香混著桂花味兒直往人鼻子裏鑽。

她端起來,穩穩當當跪下,舉過頭頂:“回皇上,這是奴婢按老法子做的,冰是地窖裏存的薄霜,汁是今早現剝的。”

康熙沒接。

他站在那兒,目光掃了一圈廚房,最後落在她臉上:“你倒敢做。”

“奴婢不敢不做。”她抬頭,眼睛亮,“老佛爺吃了,沒吐,也沒咳,還問桂花是不是熱河行宮的——這說明,她嚐出來了。”

康熙沉默兩息,忽然抬手接過碗。

他沒用勺,直接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舌尖在甜味裏打了個轉,眉頭猛地一跳。

“桂花。”他聲音壓低,“不是今年新采的,是陳年幹蕊,帶點陳香,混著薄荷露的涼氣……這配法,四十三年前,隻有一個人會。”

宋甜垂眼,不接話。

康熙盯著她:“你從哪兒學的?”

“禦膳房舊檔。”她答得幹脆,“康熙十二年,夏日進獻冰品記錄,用青玉碗,桂花碎三錢,薄荷露兩滴,冰取自井底冷石

太皇太後親手調的,賞給了當時還是小阿哥的您。”

康熙的手指在碗沿收緊。

那一夜的事,他記得。先帝出巡前,母親坐在廊下,一勺一勺給他攪冰,說:“甜不甜?像不像娘?”

後來那碗被打翻了,沒人敢撿,再後來,宮裏再沒人敢做這味兒的冰。

他緩緩放下碗,盯著她:“你知不知道,複刻這個味道,等於翻四十三年前的舊賬?”

“奴婢隻想讓老佛爺吃口順心的。”她低頭,“可要長久供這個味兒,光靠嶺南快馬送荔枝,靠地窖偷結的霜,撐不了幾天。

奴婢鬥膽,請皇上賜一塊地,種幾株荔枝樹,再搭個暖棚,試著養桂樹。”

康熙冷笑:“你要地?”

“要。”她沒躲,“種果、養菜、養豬、釀酒,以後您想吃口家常的,不用等快馬,不用翻舊檔,我直接給您端上來。”

康熙盯著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轉身,朝門口一揮手。

小太監立刻捧上一個瓷碟,裏頭堆著點褐色粉末,像是藥渣。

“禦膳房最近三日,有六名太監腹瀉不止。”他聲音冷下來,“太醫查不出病因,隻說是‘飲食不潔’。

可每頓飯都試毒,菜樣都留樣,偏偏有人中招,你既然要地,那就先給朕查清楚——是誰,在哪兒,下了什麽藥,查明白了,地,朕給你劃。查不明白……”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你這雙會做冰的手,就別再碰灶台了。”

宋甜沒動。

她盯著那碟粉末,忽然伸手,撚了一撮,往鼻下一抹。

【食材共鳴】——

一絲極微的腥腐氣,混著淡淡的豆腥,從粉末裏滲出。

她心裏有了底。

這不是毒,是某種豆類炒焦後磨的粉,混了點巴豆末,量極輕,吃一頓不顯,連吃兩頓就開始鬧肚子。

關鍵是,這玩意兒得混在熱食裏才起效,冷菜冷飯加了也沒用。

她抬頭:“這粉,是從哪個廚房的剩菜裏掃出來的?”

“西偏灶。”太監低聲答,“專做粗糧餅和鹹菜湯,供低等太監。”

宋甜“哦”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那我知道了。”

康熙挑眉:“你知道什麽?”

“有人不想讓人吃飽。”她咧嘴一笑,“吃飽了,就不聽話了,可這藥粉下得巧,隻挑西邊灶,說明——”她頓了頓,“下藥的人,進不了主灶。”

康熙眼神一沉。

主灶有太子專屬標記,鑰匙在胤礽手裏,連他都不便隨意查。

能動手的,隻能是外圍雜役,或是……某個還能指使雜役的人。

他盯著她:“你打算怎麽查?”

“查肚子。”她轉身走向西偏灶,“誰拉得最狠,誰離藥最近。

再翻翻他們前兩天吃的飯,看看哪道菜端上來是熱的,下去是冷的——那道菜,就是藥引子。”

她一腳踹開西偏灶的門。

裏頭亂糟糟的,鍋歪著,灶灰撒了一地。幾個小太監蹲在牆角,臉色發青,捂著肚子哼哼。

她走過去,拎起一個還在冒熱氣的陶罐,揭開蓋子一聞——鹹菜湯,豆渣熬的,上頭浮著層油星。

她用勺子攪了攪,湯底沉著一層細粉,顏色和康熙帶來的樣品一模一樣。

“就是它。”她把罐子往桌上一蹾,“誰負責熬這湯?”

小太監哆嗦著指牆角:“張……張二,今早他值灶,可他熬完就走了,說是宜妃宮裏叫他去搬炭。”

宋甜眯眼。

宜妃被押走才半天,她的宮女就被派來搬炭?這炭是真要,還是借機換人下藥?

她轉身就往外走,路過主灶時,眼角忽然一跳。

門外簷下,一道影子一閃而過,像是有人蹲在牆根。

她不動聲色,順手抓了把幹荔枝粉,撒在門檻內側。

再抬頭,人沒了。

她低頭看了看那層薄粉,嘴角一揚。

“去,告訴李公公,說西偏灶的灶門鬆了,火星濺出來,差點燒了簾子,讓他派個人來修。”

小宮女愣:“李公公不是……被擼了?”

“他不在,他徒弟在。”宋甜冷笑,“宜妃倒了,可她的人還沒死幹淨。

有人想看我怎麽翻這鍋湯,那就——”她抓起鍋鏟,在鍋沿敲了三下,“讓她看個夠。”

她回到主灶,把那碟藥粉倒進小銅鍋,加水熬開,再滴進幾滴荔枝汁。

【食材共鳴】再次震動——

豆腥味裏,浮出一絲極淡的苦杏仁氣。

她眼神一冷。

巴豆混杏仁粉?這可不是普通瀉藥,這是讓人拉到脫力、虛汗不止的陰招。再加點量,能讓人躺半個月。

她把鍋端下來,倒進個瓷瓶,塞緊。

康熙一直站在門口,沒走。

他看著她忙完這一套,忽然問:“你早知道有人盯著你?”

“從她宮女偷看冰窖那天就知道。”宋甜把瓷瓶收進圍裙暗袋,“宜妃倒了,可賬沒清完。

她以為自己是主謀,其實她是替人背鍋。

現在有人怕我挖太深,所以——”她指了指門檻,“剛才那道影子,是來確認我有沒有把冰窖的秘密說出去。”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怕?”

“怕。”她坦然,“可我現在是太子的廚娘,皇上喝的冰我做的,老佛爺的甜我調的。誰動我,等於動您二位的嘴,嘴要是壞了,”她聳肩,“那宮裏可就真沒好吃的了。”

康熙盯著她,忽然抬手,把那碗荔枝冰推到她麵前。

“吃一口。”

她一愣。

“朕讓你吃。”他聲音沉下來,“你做的,你先嚐。”

她明白這是最後的考驗。

她拿起勺,舀了一小口,送進嘴裏。

甜、涼、香,層層疊開,舌尖一顫,【食療天心】自動運轉——這冰,能安神、開胃、緩咳,對老人尤其好。

她咽下,抬頭:“味道正。”

康熙看著她,終於點頭:“地,朕批給你。京郊西山腳下,三十畝,夠不夠?”

“夠。”她眼睛亮了,“還能順手養群雞,種點辣椒。”

康熙冷笑:“別得寸進尺。地給你,但查藥的事,必須了結。朕要看到人,看到證據,看到——”他盯著她,“誰在背後指使。”

宋甜行禮:“奴婢,接差。”

她轉身要走,忽然停下,從灶台抽屜裏拿出那把鑲玉的鍋鏟——太子專用的那把。

她沒拿走,而是輕輕放在案上,鏟麵朝上,像一麵旗。

康熙看了一眼,沒說話。

她走出廚房,陽光照在臉上,她眯了眯眼,抬手摸了摸腕上的銀鐲。

剛走到拐角,就見一個小宮女慌慌張張跑來:“宋姑姑!西偏灶那個張二……剛被人發現倒在炭房,肚子脹得像鼓,一口水都喝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