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秀秀剛把公示貼在公告欄上,轉身要走,迎麵就撞上了氣勢洶洶的張紅琪。

張紅琪一把扯住肖秀秀的袖子:“同誌,這公示我不認同!”

肖秀秀一愣:“這是組織上的決定,你有什麽意見?”

張紅琪眼中閃爍著憤恨的神情,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帶著公章的白紙。

“顧素素的家成分有問題!她爸根本不是普通人,而是祁山防沙林的勞改人員!”

肖秀秀心頭猛地一跳。

這甘嶺的人都知道,被發配到祁山防沙林去種樹的勞改人員,多半是犯了罪。

至於是犯了什麽罪,還真不好說。

“你……確定?”她遲疑地問。

“當然!”張紅琪神色堅定地點了點頭。

肖秀秀接過那張單子看了好幾眼:“你和顧素素同誌是什麽關係?”

“我和她在一個知青點。她是我室友。”

肖秀秀點了點頭,心裏暗襯,這顧素素看樣子是得罪了人。

於是她領著張紅琪就往宣傳科辦公室走,“走,我帶你去見錢主任,當麵說清楚!”

宣傳科辦公室裏,錢前進正端著搪瓷缸喝茶。

見肖秀秀帶著個年輕女人走進來,他疑惑開口:“怎麽了,有什麽事?”

張紅琪主動上前一步,把那張證明拍到桌上:“錢主任,我要舉報顧素素家庭成分造假!她父親顧臨風,在祁山防沙林改造,根本沒有資格讓她進宣傳科!"

錢前進眉頭一皺,接過白紙掃了一眼,果然蓋著祁山勞改農場的公章。他臉色陰晴不定,半晌才道:“這材料哪來的?"

張紅琪頓了頓:“我有個表哥在祁山農場當文書,這份勞改名單就是他給我的!”

辦公室裏一時寂靜。

肖秀秀突然靈光一閃,既然這顧素素一開始家庭成分就有問題,那是怎麽通過資格審查的?

“錢主任,這公示貼出去還沒半天,不如我們先撤回來?”肖秀秀小聲道。

錢前進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本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顧素素錄用了,偏偏又出了這檔子事!

“行了,這資料放在這,我們會核實清楚的。”

張紅琪點了點頭,臨了還補了一句:“她家庭成分的事咱們知青點現在已經傳開了,希望組織能給咱們一個公道。”

本來還想默默把這事壓下去的錢前進愣住了。

這事要是傳開了,他還怎麽運作啊!

要是之前讓顧素素過了資格審查這事被鬧出來,隻怕他更是吃不了兜著走!

錢前進瞬間慌了,立馬讓肖秀秀把顧素素叫過來。

這事得趕緊定下來。

*

沒過多久,以為自己要等到任職通知的顧素素卻等到了談話通知。

“錢主任!”顧素素站在門口,臉色煞白,“她們說的不是真的!我父親隻是普通護林員,根本不是勞改人員!”

肖秀秀把之前的證明拿了出來:“顧素素同誌,這是我們收到的舉報材料,上麵的勞改人員名單裏確實有你父親的名字,身份證號碼也跟你戶口本上你父親的身份證號一樣。”

顧素素的手緊緊攥著衣角,眼裏劃過不甘心:“照這麽說,我要是資格審查沒通過,這崗位隻能給顧婉君了嗎?”

肖秀秀點頭沉思:“是這樣沒錯。”

“可顧婉君和我的父親是同一個人啊!憑什麽她可以,我不可以?”

錢前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對肖秀秀低語了幾句。

沒一會,小何抱著一摞檔案走進來:“錢主任,您找我?”

錢前進敲了敲桌子:“小何,你把顧婉君和顧素素的資格審查材料都拿出來。”

小何趕忙放下手中的資料,抽出兩個牛皮紙袋。

“錢主任,這是顧婉君的。”小何熟練地翻開第一頁,“她72年結婚後,戶口就已經遷到丈夫陸謹行處。再加上軍屬身份,組織政審時專門查過,她父親顧臨風是今年才去祁山勞改的,貪汙的事也和她沒有關係。”

“顧素素同誌和顧臨風在一個戶口本上,母親也是改嫁過來的。而且據調查,顧臨風的違法所得,基本上都是給了當時還未改嫁過來張雪琴。而張雪琴又帶著兩個孩子,顯然……“

小何話沒說完,不過辦公室裏的眾人都心知肚明。

這贓款,不就是花在顧素素身上了麽!

顧素素眼眶通紅:“錢主任,這些事我都不知道!為什麽要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錢前進眉頭緊鎖,手指在桌麵上輕叩:“顧同誌,政策就是這樣規定的。”

【咱們素素太冤了吧!都是一個爹,這便宜憑什麽要給顧婉君占!?】

【素素太可憐了,都是顧婉君的錯,怎麽不把她摔死!】

【有一說一,這麽算不是很人性嗎?誰用的錢誰承擔責任,顧臨風貪汙,她兒女還想過正常人日子?!】

房間裏安靜了片刻,顧素素突然抬起頭,眼神裏閃過一絲決絕:“錢主任,按照政策,軍屬可以不受家庭成分牽連,是嗎?”

錢前進一愣,隨即警惕起來:“你想說什麽?”

顧素素咬了咬唇,聲音微微發顫:“如果我……現在嫁給軍人,是不是就能通過審查?”

小何推了推眼鏡,謹慎地開口:“政策上確實有這個規定,但必須要是正式軍屬,且組織審查通過才算數。”

錢前進皺著眉,手指敲了敲桌麵:“顧素素同誌,軍婚是有嚴格規定的,對象必須是現役軍人,而且要有組織審批。這事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

話已經說得十分清晰明了,這事,成不了。

顧素素走出軍區辦公樓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恍惚的。

天氣陰沉沉的,仿佛隨時能落下雨來。

陸愛舒剛好下班,航空基地離軍區大樓不遠,出口都是同一個門。

她遠遠一瞧,就看到了走在路上失魂落魄的顧素素。

她心思一動,就跟了上去:“素素?”

顧素素看到她,顯然也是十分驚訝。

“愛舒姐?”

顧素素以為陸愛舒還是跟之前一樣,對顧婉君厭惡至極。

於是她嘴巴一扁,差點哭了出來:“愛舒姐,你怎麽在這裏?”

陸愛舒眼也不眨:“我在這上班呢,對了,你在這幹嘛?”

顧素素聽到她在這上班,心裏十分妒忌。

這陸家人,看來都是借著下放的名義調了過來。

她苦笑:“我過來麵試。之前宣傳科招人,本來都選上我了。可沒想到,他們說我資格審查沒過,看樣子這崗位要留給我姐了。”

陸愛舒心裏又驚又喜,這崗位,竟然真落到顧婉君頭上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這幾天她看著顧婉君愁眉不展的樣子,幹什麽都不太得勁。

可那些安慰人的話,她也說不出來。

要是這工作到手了,她心情也能好些了吧?

此時,顧素素正沉浸在自己悲傷的情緒裏,沒有關注陸愛舒臉上的笑容。

“愛舒姐,你也知道……我姐那個人,就愛搶我的東西。”她低頭絞著衣角,"現在她又搶了我的工作……”

話還沒說完,陸愛舒就打斷了她,一臉不讚同:“什麽叫她就愛搶你的東西?這資格審查不過,還不是你自己的問題嗎?”

“要是你沒問題,這崗位能落到顧婉君頭上?”

顧素素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陸愛舒這是在說什麽呢!

以往她吐槽顧婉君,她不是聽得最起勁嗎?

“愛舒姐,你之前不是還說顧婉君水性楊花、小肚雞腸、心術不正嗎?”

陸愛舒清咳一聲,白了顧素素一眼:“那不還是因為聽信了你的謠言!要不是你,我也不會這麽誤會她。我警告你,現在她是我們陸家的人,以後要是再讓我聽到你說她閑話,小心我揍你!”

說罷,陸愛舒扭頭就走了,氣得顧素素在原地跺腳。

這顧婉君是給陸愛舒灌了什麽迷魂藥?

憑什麽顧婉君現在又有了工作,婆家人也這麽護著她!

而她隻能可憐巴巴在知青點沒日沒夜為了幾口糧食幹活呢!

顧素素越想越不忿,她長得不比顧婉君差,甚至比她更體貼更會說話,大家應該更喜歡她才對。

一個念頭像毒蛇般從脊梁骨竄上來——要是沒有顧婉君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