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陸謹行身上。

有戲謔,有嘲諷,還有同情,甚至有些敵對的目光。

一個外鄉人而已。

一個無論外表、語言、還是生活習慣都跟他們有差距的外鄉人。

隻是因為希娜的喜歡所以得以停留在村子裏。

他們對他並沒有太大的善意。

陸謹行坐在一邊沉默不語。

他知道他們在為了他而爭吵。

可他並不知道是為什麽。

族長看著吵鬧的局麵,用拐杖敲了敲地麵,怒聲吼道,“夠了!他能打回來這麽多獵物,已經足以證明他有權力留在這裏!誰要是反對,那誰就公平地跟他決鬥一場!”

一時之間,那些不懷好意的打量就更加明目張膽。

陸謹行坦然地坐在一邊,任由這些目光滑過他的身上。

他雖然現在身手還沒完全恢複,但讓他舔著臉去討好這些人。

他做不到。

他掃視了一下四周的環境,如果真動起手來,他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可他要是真的動手了,希娜和巴特爾估計就很難繼續在村子裏生活了。

思慮再三,陸謹行心裏也有了計較。

站在一邊的希娜死死咬住嘴唇,“我不同意!他身上的傷還沒好!”

族長的目光在他身上遊移了許久,最終鬆了口,“那好吧,這事等過段時間再說。巴特爾、希娜,這個外鄉人是你們帶回來了,你們得趕緊讓他學會我們這裏的語言。”

聽到這話,大家的即使再心有不滿,也沒有當眾頂撞族長。

本來還在挑事的幾個年輕人也隻是冷哼了一聲,便端起酒杯喝起酒來。

......

酒過三巡。

氣氛難得地和諧起來。

陸謹行坐在一邊沉默地喝著酒。

村子裏的人三三兩兩地說這話。

因為喝了酒,他們臉上都帶著微微的酡紅,身上那股子馬奶酒的味道也顯得格外淳厚。

興致來了,還有人開始唱起歌來。

眾人圍著篝火,歌聲漸起。

村裏的老人們唱起了古老的狩獵曲調,男人們跺腳附和,節奏低沉而狂野。

他感覺自己“外鄉人”的身份在此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迫切地想回到自己原本的地方去。

可他心裏、腦海裏,全都空落落的。

陸謹行把這股不合時宜的情緒又按壓了下去。

當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養好身體,然後找到自己的東西,再想辦法出去。

希娜偷偷瞥了他一眼。

火光映在他的側臉上,輪廓鋒利如刀刻。

她能感覺到他的疏離。

他不屬於這片土地,不屬於這場狂歡。

心疼。

可憐。

她心裏牽掛著這個男人,見不得他皺眉頭。

她起身,在陸謹行身邊坐下,笑著給他倒了一杯酒,“這個酒你喜歡喝嗎?”

陸謹行搖了搖頭,這個味道他喝不慣。

見他興致缺缺,希娜又忙著找話題,“今天村裏人很多人誇你!說你是個厲害的獵手!”

陸謹行看著她手舞足蹈比畫的樣子,心裏那股子不適感又湧了出來。

眼前的女人顯然離他有些太近了。

近乎半個身子都靠在了他肩膀上。

他下意識地往空地處挪了挪。

希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壓根沒注意到男人已經蹙起的眉頭。

陸謹行放下酒杯,臉色略顯蒼白。

“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聲音冷硬而克製。

他不想跟女人有牽扯。

婉婉...

婉婉會不高興。

他雖然記憶散亂,又模糊。

但這個念頭蹦出來的時候,他莫名地感受到一絲心安。

希娜立即跟著站起來,褐色的眼眸裏盈滿擔憂:“是不是傷口又疼了?我去給你煎藥!”

陸謹行側身避開她伸來的手,搖了搖頭,示意他自己走。

篝火的暖光在他深邃的輪廓上投下暗影,顯得越發疏離。

希娜不甘心開口,“那我送你——”

“我送他。”巴特爾突然從人群中走出。他拍了拍希娜的肩膀:“你留下陪阿萊嬸他們烤肉。”

巴特爾語氣溫和卻不留拒絕的餘地。

希娜咬了咬嘴唇,眼睜睜看著兩人走入夜色中。

離開喧囂的篝火堆,草原的寒風立刻撲麵而來。

陸謹行攏了攏身上的衣袍,心裏盤算著晚上要仔細翻找一下家裏的東西。

說不準還有他跌落山崖時的包。

根據自己的記憶推測,這個包一定會被他保護好。

而希娜和巴特爾作為撿到他的人,自然也能看到這個包。

按照常理。

這些東西他們應該也不會立馬丟掉。

畢竟包還可以用來裝東西。

而且包裏似乎還有一些食物。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巴特爾和希娜把他的包藏了起來。

他今晚必須得確認一下。

身後,巴特爾追上陸謹行的腳步,寬厚的大手拍了拍陸謹行的肩頭,“喂!我送你回去。”

陸謹行點了點頭,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我之前的包呢?”

他比畫了一下,“山崖下,我懷裏的,綠色袋子。”

巴特爾向來是個不善撒謊的人。

聽到陸謹行這麽問,他便裝作聽不懂的樣子搖了搖頭。

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陸謹行也沒揭穿他。

如果他不願意說的話,那他自己找也是一樣的。

又過了一會,巴特爾沉聲開口問道,“你、希娜、夫妻?行不行?”

他表達得很簡潔,意思也十分明確。

陸謹行立馬搖了搖頭,“不。”

巴特爾瞬間惱怒了。

希娜自小聰明又活潑,長得也跟她死去的母親一樣,美麗漂亮。

他本以為陸謹行會高興地答應。

再不濟也是表現出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巴特爾壓根沒想到。

眼前的男人直接拒絕了。

他的神情頓時變得惱怒起來,“為什麽?”

“難道你覺得希娜配不上你?”

他生怕陸謹行聽不懂,又重複了好幾遍“為什麽。”

陸謹行若有所思,最後從嘴裏蹦出了一句哈克語,“我、有、夫妻。”

巴特爾瞬間聽懂了。

他又比畫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問道,“你想起來了?”

陸謹行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隨即又補充道,“一點點。”

氣氛驟然沉默下去。

巴特爾在知道了陸謹行有妻子之後,心裏的那股子難受勁又湧上來了。

這要是希娜知道這個男人有妻子,那肯定會很傷心。

但他又轉念一想,或許希娜知道他有妻子以後,就不再糾纏這個男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