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村出海的人不僅是江家一家,其他人家的男人們沒回家,家家戶戶都著急,都擔心。

人一慌,在家裏就坐不住,就都把家裏的活兒拿出來,一起坐在大槐樹地下,有拾掇魚幹的,有織補漁網的,有收集魚鰾,準備魚鰾熬成膠,好用來粘窗戶門縫,或者邊邊角角的地方。

“你們說,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誰知道?他們平時出海也有成夜都不回來的時候,就是那次撈了一滿船的那次,哎呀,那一船的魚,想想就心裏高興!”

“這次他們回來,那身上衣裳肯定又要磨出洞來,我就想著給我家那口子去扯點滌綸布,聽說那玩意兒結實著呢!”

“得三毛五一尺吧,你對你家那口子可真好!”

女人們湊在一起說話,一個個心裏再擔心家裏男人,都不敢說一句晦氣話,也不敢把愁緒掛在臉上。

原本就跟江家不對付的劉老鉗踩著鬆垮垮的手縫布鞋,肩膀上裝模作樣地披著一件布衫,不穿袖子也不係扣子,像個老幹部一樣,手裏端著斑駁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走到人張寡婦旁邊,張寡婦不理他,他故意咳嗽一聲,“你們啊……就是傻!”

有人抬頭看他,“劉老鉗,你又出什麽洋相?”

“就是,你媳婦帶著倆孩子洗衣裳去了,你不去幫忙,在這兒偷懶!”

劉老鉗被罵了也不生氣,仍舊眯著小眼笑,“我現在忙什麽?等咱們村裏的船今天晚上再不回來,就有我,有你們忙得時候!”

旁邊女人們全都臉色一變,她們聊了半晌,都沒敢說出來的話,劉老鉗就這麽殘忍地說出來了。

她們越是害怕恐懼,劉老鉗就越得意,“到時候,出海撈人,抬人辦事兒燒紙,有我忙的!至於你們,要不跟老張一樣,守著!要不啊,就好好跟哥哥我說說好話,我好照顧你們啊!”

“劉老鉗!你要死啊!”

他的話瞬間引起了眾怒,有性格潑辣的幾個女人已經站起來,包括張寡婦,幾個人一起把劉老鉗圍在一起,摔了他的搪瓷茶缸,扔了他的布衫,把他從槐樹下推到一旁的石碾磨盤上,亂糟糟地要撕了他的嘴。

“讓你亂發咒!”

“斷子絕孫的玩意兒!”

“耍流氓!看不把你抓起來!”

劉老鉗不僅不怕,反而還笑嘻嘻很享受的樣子,滑頭地躲避,“是你們都願意聽江家那個胖丫頭的話,人家氣象站的人都說了有台風!江小虞非說沒有,這下好了,不僅害了自己家人,還把你們男人都給害死了!”

感覺這些人的動作慢下來,他說的更起勁了,“你們啊,應該去找江小虞,讓她賠你們男人!”

圍著劉老鉗的女人們麵麵相覷,一時間都沒再對他動手了。

劉老鉗以為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得意揚揚的一揮手,“走!我帶你們一起去找江小虞,不能隻你們在這兒擔驚受怕,她在家裏舒舒服服的躺著!”

忽然,不知道誰一巴掌扇到劉老鉗臉上,扇得劉老鉗人都懵了。

想張口說什麽,又是一巴掌扇過來。

“劉老鉗你算不算人啊?你跟江家不對付,你咋不找利民,不找福發,哪怕你找江海江洋他們,你也算個男人!找小虞一個小姑娘的麻煩,你要臉不要?”

“人家小虞說錯啥了?有台風是她說的吧?讓咱們提前做準備,人家說沒台風,昨天是不是風平浪靜?”

“你又不出海,你什麽都不知道,就又把髒水往小虞身上潑,還攛掇著我們去找人家江家的麻煩,你啥意思?把我們當什麽了?”

劉老鉗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全跟江小虞站一邊兒去了,捂著被扇紅的老臉,錯愕地瞪大眼睛,“我,我是為你們好……”

“狗屁!你就是那我們當槍使!”

“滾!”

“滾去死遠點!”

這時,槐樹旁邊的路上,幾個眼生的外鄉人走了過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五個人。

女人們放開了劉老鉗,其中一個人認出了這些外鄉人的身份,疑惑道,“這不是江海他未來丈母娘嗎?上次去小召村辦事兒,就見過秀玲和他們站在街口說話。”

“女方上門?來幹啥?”

“肯定不是提親,沒看一個個都空著手嗎?要是提親不得提兩盒點心?”

“走,去看看!”

有幾個熱心的人,一路不遠不近地跟著他們,往江小虞家走去。

江小虞正在院子裏做操,海邊江姥姥和江母不讓她去,說這會兒太亂了,趕海趕不成,就隻能隨便鍛煉一下身體。

二舅媽看她又是一會兒學猴兒用手搭涼棚,一會兒學大雁張開翅膀,一會兒又裝老虎,本來心焦的想發脾氣,此時也被她逗笑了,“小虞,你這哪兒學的鬧洋事?這麽古怪?”

“舅媽,這叫五禽戲,能強身健體,讓人臉色紅潤,身輕……如燕!”

江小虞配合著燕子的動作,張開雙臂,還邀請二舅媽一起來練,二舅媽連連擺手,江小虞又勸,“我還學會跳舞了,要不我教你跳舞?”

二舅媽去部隊幫忙的時候,遠遠見過下鄉的文工團小姑娘們跳舞,那腿都能搬到頭頂,她更不敢了,“不不不……”

又懷疑地看向江小虞,“你會跳舞?”

江小虞摸摸自己肚子上的肥肉,開玩笑道,“會啊,會挑胖魚舞。”

逗得二舅媽笑的直不起腰。

“秀玲在家嗎?”

門口有人來了,二舅媽姓周,叫周秀玲,有人叫她名字,趕緊往外看,看見來的幾個人,忽然哎呦一聲,要多熱情有多熱情地迎出去,“徐家妹子,我正說這兩天去看你們,沒想到你們先跑我頭裏了!快進來!”

江母聽見動靜,也出來幫二舅媽待客,請人進門。

還拉著江小虞叫人。

江小虞這才知道,和二表哥江海定親的人家就是這家了。

隻不過……看徐家人的臉上,一個個皮笑肉不笑的,又不年不節,徐家姑娘也沒來,恐怕是沒什麽好事兒。

不管江家人怎麽勸,徐家人都隻是站在院子裏,沒有一丁點兒要進屋的意思。

江小虞就去屋裏搬了板凳出來。

家裏板凳不夠使,等她出來的時候,隔壁鄰居陳家和劉家都搬了自家的小板凳過來。

徐家人這才坐下了。

徐母歎了口氣,一副很無奈地語氣說,“大姐,這次來呢,我們是替孩子說退親的事兒的。”

退親?

二舅媽頓時慌了,噌地站起來,急得手都在顫抖,“這這這,退婚?為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