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深吸一口氣,迎著明虹銳利的目光,語氣誠懇:“是我疏忽了。您看學費怎麽交?我這就給孩子們辦手續。”

蘇容沒想到蘇棠認錯認得這麽幹脆,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以為蘇棠會辯解、會推諉,正好讓明主任看清她的“真麵目”。

可對方這副坦**的樣子,倒顯得她像在挑撥離間……

蘇棠轉向霍星臨,見他垂著頭,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心念微動。

難怪這孩子這幾天一副沉悶模樣,估計是為了這事……

“星臨,對不起,是我忘了。”蘇棠輕聲道,

“你放心,上學的事耽誤不了,今天我就去學校給你們登記。”

霍星臨抬頭看她,眼瞳中的情緒微微顫動。

灶膛裏的餘溫似乎還在指尖,可此刻心裏那點被炭火燙出的焦灼,卻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撫平了。

明虹見蘇棠認錯態度良好,臉色稍緩,但依舊板著臉:“知道錯就好。”

“孩子是國家的未來,讀書是大事,不能馬虎。今天必須把手續辦了,後天準時上課。”

“好的,謝謝明主任特意跑一趟提醒,不然我真要犯大錯了。”蘇棠忙應下。

明虹滿意地點點頭:“我特意把蘇老師也帶來了,正好讓她給孩子們辦登記手續。”

蘇容定了定神,拿出隨身帶的本子:“學雜費是按人頭算的,星臨六年級,星野上四年級,學費加書本費,每人六塊;星遙一年級,隻需要四塊錢就行。”

“一共是十六塊。”她說著,筆尖在紙上劃了劃,目光落在蘇棠身上,帶上了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村裏都在傳,蘇棠前些天在公社辦了“個體執照”,要在鎮上開店鋪,估計花了不少錢。

這會兒她拿得出錢來交學費嗎?

蘇棠沒多想,轉身回屋從木箱裏翻出錢包,數了十六塊遞過去:“蘇老師收好,麻煩你幫孩子們把手續辦齊。”

蘇容捏著手裏的錢,指尖有些發涼。

十六塊錢,在這年頭不算小數目,蘇棠卻眼睛都不眨就拿了出來……

難不成她真能把鋪子開起來?!

蘇容悄悄攥緊了拳頭,心底像是被竄起的火苗燎過,又燙又疼,那股子憋悶的火氣直往天靈蓋衝。

說不清是嫉妒還是別的什麽……

但她可以肯定,蘇棠和她一樣,絕對重生了!

她原以為自己借著重生的先機,擠進學校當老師,已是眼下最體麵安穩的營生。

可憑什麽?

憑什麽蘇棠不僅能拿到個體工商戶經營執照,還要開鋪子做買賣,眼看著就要掙大錢了!

這口氣憋在蘇容的心裏,怎麽也順不下去……

明虹見蘇棠幹脆利落地交了錢,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板著臉叮囑:“這才對嘛!孩子念書是正經事,可不能再馬虎了。學費書本費交了,後天一早準時帶著孩子來報道,別遲到。”

她轉頭看向蘇容,“蘇老師,登記手續你抓緊辦利落,入學通知書給他們開好,別耽誤了你的時間。”

蘇容心裏憋著氣,臉上卻得擠出笑來應著:“哎,明主任放心,我這就辦。”

她拿出登記本,不情願地記下三個孩子的名字,手指劃過紙麵時都帶著股子較勁的力道。

蘇容抬頭看見蘇棠正低頭跟霍星臨說著什麽,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更讓她心裏像塞了團亂麻。

蘇棠接過入學通知書,仔細看了看,又笑著對明虹道:“多謝明主任和蘇老師跑這一趟,不然我這糊塗勁兒,真要誤了孩子們。中午要是不忙,就在這兒吃碗熱粥再走?”

“不了,隊裏還有事。”明虹擺了擺手,看了眼還在磨蹭的蘇容,“蘇老師,辦好了嗎?”

蘇容趕緊把通知書遞過去,鋒利的指甲險些戳到蘇棠手上,被蘇棠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等人走了,霍星野和霍星遙從屋裏一溜煙竄出來。

兩人一左一右扯著蘇棠的衣角:“我們真的能上學了?”

“當然是真的。”蘇棠把通知書塞到他手裏,“拿著,這是你們的入學憑證。”

霍星臨站在一旁,看著妹妹弟弟手裏的通知書。

陽光透過院牆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霍星臨攥著衣角的手一點點鬆開,心裏那片被陰雲裹住的角落,像是被悄悄掀開一道縫,漏進了一縷清淺的光。

蘇棠拍了拍兩個小的腦袋,讓兩人進去,又回頭看向霍星臨。

半大的小少年,站在原地沒動,背對著晨光,大半張臉都浸在廊下的陰影裏。

十三歲的年紀,身量剛抽條,卻瘦得像根蘆葦,藍色的棉襖套在身上,鬆鬆垮垮地晃著,顯得身形多了幾分單薄。

灶台上的鐵鍋還溫著,方才明虹他們來時,沸起的粥湯結了層薄薄的皮,散著淡淡的米香。

“星臨,”蘇棠拿起灶邊的抹布,慢悠悠擦著濺上的水漬,聲音放得很輕,“過來坐會兒,粥也好了。”

霍星臨頓了頓,沒動,隻低低應了聲:“不了,我去看看小叔回來了沒。”

“他一早去公社拉貨,怎麽也得晌午才回。”蘇棠指了指灶膛邊的小板凳,“坐下說說話。”

少年的腳步僵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似的。

陽光從窗欞斜切進來,落在他耳後的碎發上,泛著層淺淺的金芒。

蘇棠盛了碗粥放在他麵前,瓷碗邊緣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剛才明主任說的話,你是不是早就在琢磨了?”

霍星臨的睫毛顫了顫,沒吭聲。

隻盯著碗裏沉浮的米粒,像是要從裏頭數出個一二三來。

“我知道你心裏有顧慮。”蘇棠拿起勺子輕輕攪著自己碗裏的粥,“你是怕提要求會讓我為難?”

這話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霍星臨緊繃的神經。

他抬頭,眼底有一瞬間的慌亂。

蘇棠放下勺子,無聲歎了口氣。

她實在沒有帶孩子的經驗,霍星臨這孩子又一向沉默寡言,什麽事都藏著掖著。

等霍時回家,得和他聊聊孩子的事情……

“當初答應讓你們上學,不是隨口說說的。”蘇棠斟酌著用詞開口。

“我忙歸忙,但答應了的事,不會反悔。”

“以後記住了,不管是上學缺了本子,還是想吃口熱乎的,或者是心裏不痛快,都可以跟我說。”

霍星臨抬頭看她。

蘇棠的眼睛很亮,像開春化了冰的河水,清淩淩的,映著他的影子。

“知道了。”霍星臨垂眸看向碗裏的粥,應了聲。

早飯簡單解決,蘇棠看著三個孩子規規矩矩收拾碗筷的模樣,思索活躍。

她擦了擦灶台上的水漬,揚聲說:“今天不忙鋪子的事了,帶你們去鎮上。”

霍星野和霍星遙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表情卻有些猶豫。

長這麽大,兩人隻跟著爸爸和小叔去過兩回鎮子……

蘇棠沒看到三人的表情變化,她從屋裏找出三頂洗得發白的藍布棉帽。

讓三個孩子自己戴好,帽簷能壓到眉骨,正好能擋住風雪。

“裹嚴實點,外頭風硬。”蘇棠拎起掛在牆麵上的布包,裏頭揣著錢包。

蘇棠挨個拍了拍:“走,去鎮上給你們買新書和新本。”

她心想著,這事的確是自己疏忽了。

帶他們三個去鎮上走走,買東西,就當是點小彌補。

到了村口,正撞見馮二叔趕著牛車要去鎮上拉煤,車鬥裏鋪著層幹草。

蘇棠笑著打招呼:“馮叔,能不能捎我們一程?”

馮二叔的鞭子往車轅上一搭,爽朗地笑:“上來吧!正好空著半截呢。”

霍星臨扶著車幫,左腿微瘸著往上挪,蘇棠托了他一把。

車鬥裏顛得厲害,霍星野和霍星遙卻新奇得很,扒著車幫看路邊的樹往後退,時不時發出兩聲輕呼。

霍星臨靠著車板坐,陽光透過稀疏的車棚照在他臉上,眉眼間那點沉鬱淡了不少,偶爾還會應一聲弟弟妹妹的話。

到了鎮上,蘇棠帶他們直奔書店。

挑選文具時,霍星野抱著本印著拖拉機的算術本不肯撒手,霍星遙捏著帶小紅花的練習本笑出兩個小梨渦。

霍星臨選了本厚厚的作文本,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麵,眉眼鬆了鬆。

買完東西,日頭已經爬到頭頂。

蘇棠看三個孩子凍得鼻尖發紅,大手一揮,十分幹脆地說:“去國營飯店吃碗熱乎的再回家。”

國營飯店裏人聲嘈雜,長條木桌旁坐滿了食客,牆上“為人民服務”六個紅漆大字格外醒目,邊角處的漆皮被歲月磨得有些斑駁,卻依舊透著股莊重勁兒。

蘇棠正領著孩子們找座位,忽聽身後有人喊:“蘇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