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門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聽她說要租鋪子,愣了愣:“你要做啥營生?”
“開成衣鋪,賣自己做的衣裳。”蘇棠從布包裏掏出畫稿,遞了過去。
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湊在昏黃的門燈下看了半天,突然笑了:“這樣式真俏,比我年輕時穿的好看多了。”
她指了指鋪子裏,“我家老頭子以前在這兒修鋼筆,去年走了,就空下來了。你要租,我給你便宜點。”
蘇棠跟著她走進鋪子。
鋪子不大,估摸著也就二十平米,牆角堆著些舊報紙,屋頂的椽子上掛著蛛網,可窗戶朝南,這會兒雖然天晚了,仍能看出光線不錯。
最重要的是,它挨著郵局,往來的人不算少,又不像供銷社門口那麽紮眼。
“租金多少?”蘇棠對這個鋪麵很滿意。
老太太歎了口氣:“這地段不算好,又是小鋪子。我也不訛你,一個月八塊錢,押一付三。”
八塊?
蘇棠她算了算。
一個月八塊,三個月租金加押金,剛好三十二塊。
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
蘇棠開口:“好,我租。”
老太太也是個爽快人,當即翻出合同。
蘇棠付了租金,接過鋪麵鑰匙,就算定了下來。
將近半個月才定下鋪麵,這是蘇棠沒想到。
不過好在定了,王婆子那邊也做好了十幾套衣服,等鋪麵裝修好,就能開業了。
蘇棠往回走。
夜色沉沉,月光柔和地灑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這二十平米的小鋪子,不是終點,是她踏出去的第一步。
回到家時,霍星臨挽著袖子和褲腳,正幫弟弟妹妹打熱水洗澡。
看見蘇棠進門,他抬起眼,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亮了亮,快得像流星劃過夜空。
“找到了?”他開口問。
蘇棠有些詫異,摸了摸臉上的表情。
心想著,自己表現得有這麽明顯嗎……
不過,她還是點點頭,拿出鑰匙晃了晃,笑得眉眼彎彎:“找到了,位置不錯,有二十平米,一個月八塊。”
霍星臨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不輕不重地應了聲“嗯”。
他低下頭,往灶膛裏添了塊炭,火苗猛地躥高了些,映得他半邊臉亮堂堂的。
蘇棠見他低垂的眼睫,似乎心事重重,便問:“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霍星臨的手頓了頓,火星子映得他眼睫上的陰影忽明忽暗。
他沒抬頭,聲音滾了滾才低低應道:“沒有。”
聲音悶得像埋在炭灰裏,聽不出情緒。
蘇棠見他依舊低著頭,側臉線條繃得緊,下頜線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分明是藏著心事的樣子。
但她剛定下鋪麵,滿腦子都是該怎麽設計鋪子、衣服該怎麽擺放,開業前要不要大力宣傳一番。
蘇棠思索片刻,沒琢磨出少年沉悶的心事。
她臨走前開口道:“有什麽事直接和我說就好,我先回屋整理東西,明兒一早得去請人裝修鋪麵。”
霍星臨“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蘇棠轉身進了裏屋,沒瞧見他望著灶膛裏躥動的火苗,眼底的情緒,一點點沉沒。
鍋裏的水漸漸響起來,熱氣氤氳著往上冒,模糊了他眼底的鬱色。
她說過開春讓他和弟妹去學堂,那時他滿心期待。
可越臨近開學,那點亮光就越暗。
她這陣子忙著找鋪麵、做衣裳,應該是忘了上學的事情。
小叔也有自己的事情忙……
霍星臨知道,他隨時可以開口提。
可是,他不敢……
爸媽都走了,弟妹年紀還小,他的腿又……
蘇棠不是他們的繼母,她沒和爸爸領紅本,沒辦過酒席,門裏門外的,她隨時能走。
小叔……以後會娶媳婦,會有自己的孩子。
他怎麽敢理所當然地去提要求。
霍星臨搖頭,心裏頭亂糟糟的。
他該提一句的,隻讓星野和星遙去學堂,他自己就算了。
反正自己的腿是治不好了,讀那麽多書也沒有用,就不浪費那個錢了。
他可以跟蘇棠說,也跟小叔講,他繼續回化工廠上班。
那裏雖然累,但好歹能掙點工錢,攢下來給星野星遙交學費、買書本。
隻是……那點錢可能不太夠。
等蘇棠的成衣鋪開起來,他也可以去幫忙……
霍星臨回神,掐斷心中冒出來的念頭。
灶膛裏的火漸漸弱下去,他伸出手,輕輕撥了撥炭塊,指尖被燙得縮了縮。
“哥哥,我洗完啦!”霍星野抱著木盆從外頭顛顛兒跑進來,淺褐色的頭發被水打濕,一縷一縷蔫蔫地貼在腦門上,發梢還滴著水珠子
霍星臨站起身,從弟弟手裏接過毛巾,動作自然地幫他擦著濕漉漉的頭發,聲音低沉地問:“星遙呢?”
“星遙早洗完了,正跟狗蛋在堂屋玩翻繩呢!”
霍星野仰著小臉,說話時還帶著水汽的暖意,全然沒察覺哥哥沉悶的心事。
天剛蒙蒙亮,院子堆滿積雪,“砰砰”的拍門聲傳來。
那力道又急又重,在寂靜的清晨裏格外突兀。
霍星臨正蹲在灶台前做早飯,聽見動靜時手一抖,火鉗上的炭塊掉在地上,濺起幾粒火星。
他皺了皺眉,起身去開門,門閂剛拉開。
婦女主任明虹,站在門口,軍綠色的幹部服挺括筆挺,眉頭擰得像打了個結。
她的身後還跟著個穿著碎花棉襖的年輕姑娘——蘇容。
“霍時同誌和蘇棠同誌在家嗎?”
明虹的聲音帶著慣有的嚴肅,目光掃過院子。
最後落在霍星臨跛著的腿上時,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都二月初幾了,學堂還有三天就開課了,霍星野、霍星遙還有你,怎麽都沒有去報到?”
霍星臨的心猛地一沉,攥著衣角的手瞬間收緊。
他沒想到,昨晚還在琢磨,該怎麽開口的事情,今天就有人因為這件事找上門。
霍星臨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小叔不在家。”
屋裏的蘇棠被拍門聲驚醒,趿著鞋,披了件藍布外套出來。
看見院子裏的明虹和蘇容,愣了下,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是明主任啊,還有蘇容?這天才蒙蒙亮,這麽早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蘇容往前站了半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聲音怯生生的:“表姐,我們是來催孩子們上學的。”
“這學期是我教四年級,昨天我去教務處查了,三個孩子的名字都沒有登記。”
她說著,偷偷抬眼瞥了明虹一眼,“按規定,適齡孩子都得上學,霍家的三個孩子,好像都休學小半年了,再這麽耽誤下去,恐怕不太好吧。”
這話看似在替孩子著急,卻暗暗把矛頭指向了蘇棠。
村裏本就有閑話,說蘇棠一個沒領證的姑娘家,賴進霍家,怎麽可能真心待前未婚夫的拖油瓶。
這不,那霍老大才死小半年,留下的三個孩子,連書都沒得讀了……
蘇容這話一出,明虹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蘇棠!”明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知道霍奕同誌走得早,家裏難,但再難也不能耽誤孩子念書!國家號召掃除文盲,適齡兒童必須入學,你當家長的怎麽能不上心?”
她早年在公社當幹事,見多了重男輕女、嫌讀書費錢的家長,此刻看著蘇棠,眼神裏滿是不讚同。
“是不是覺得三個孩子讀書費錢?有困難可以找大隊,找公社,總能想辦法,你怎麽能把孩子的前途都給掐了!”
霍星臨立在一旁,垂著的眼睫動了動,腦子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塞住了。
亂糟糟的,一時沒回過神來。
蘇棠被明虹劈頭蓋臉的一通指責,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她臉上的茫然褪去,湧上了絲愧疚情緒:“明主任,您別生氣,這事是我不對。”
這半個月來,她滿腦子都是找鋪麵、趕工製衣服的事。
確實把答應了的事情,忘得一幹二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