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丫頭迷迷糊糊快要的時候。

慕小小忽然睜開眼睛,哧溜一下縮進被子。

就見一個鼓包在被子裏迅速蠕動到另一頭。

慕小小的腦袋嗖一下露了出來,額前的小呆毛也跟著晃了晃。

她探頭看了看丫頭,丫頭微眯著眼睛,眼角有道亮晶晶的東西,枕頭也濕了一塊。

慕小小伸手在她眼角沾了一下,伸出舌頭舔了舔,眉頭忽然收緊。

【鹹鹹的是眼淚呀】

【她剛剛在偷偷地哭】

“丫頭……你怎麽哭了……”

慕小小湊在丫頭耳邊壓著嗓子問道。

迷糊間丫頭似乎又回到了村口的小路,村前光禿禿的榕樹下一個瘦削的女人正朝著她招手。

“媽媽……媽媽……”丫頭呢喃出聲。

慕小小趕緊把耳朵往前湊了湊。

【她在叫媽媽呀】

【肯定是想媽媽了】

【我就說哪裏會有小孩子不想媽媽的】

慕小小眼珠輕轉,又壓著嗓子問道:

“怎麽哭得這麽傷心,是不是受了什麽委屈了?”

夢裏丫頭撲進媽媽的懷裏,抽哽起來。

“媽媽,丫頭沒有用,你讓丫頭不要再回來了,丫頭可能做不到。”

【嗯?是她媽媽不讓她再回去的】

【不確定,再聽聽】

“你不想回來,是不想媽媽嗎?媽媽可想你了。”

丫頭昂著小臉愣了半晌,眼前的女人麵目像是蒙著一層霧氣,她越盯著越是看不真切。

“媽媽,你不是說這村子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讓我不要再回來嗎……媽媽……媽媽……”

【吃人不吐骨頭的地獄】

【那村子裏這麽可怕的嗎】

眼前的媽媽離自己越來越遠,丫頭哭著掙紮起身。

“媽媽……”

黑暗中被子裏有個球狀物迅速滾去了另一頭。

丫頭扭頭想看仔細,隻看到慕小小從被子裏露出來的小腦袋,似乎已經睡著了。

眼瞅就到了年根底下,火車票也是一票難求,送丫頭回家的事隻能擱置下來。

臨近年關,家家戶戶都在置辦年貨。

丫頭還是頭一次在城裏過年,不僅眼睛不夠用,她感覺自己還被天天刷新三觀。

就慕家送人的東西都讓她咋舌。

好幾頭豬,幾大筐的雞蛋,還有那麽多的活雞,還有煙酒糖茶,點心什麽的,好些她這輩子都沒見過。

這麽些的好東西,就跟不要錢似的送了出去。

家裏所有的人都買了新衣裳,丫頭也得了一套,從裏到外,連襪子許勝利都給她買了新的,還是紅色的。

丫頭看著鏡中的自己,都有些不敢認。

原本幹枯發黃的頭發,終於有了光澤,凹陷的小臉,也養出些肉來,皮膚雖然還很黑,但貴在幹淨。

從頭到腳的衣裳也是洗得幹幹淨淨的。

城裏的日子真好,要是媽媽也能到城裏來就好了。

“丫頭,把掃帚給阿姨拿過來,阿姨把這塊掃掃。”

許勝利帶著幾個孩子大掃除,連房頂上的灰都掃了一遍。

整個家裏都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床單被罩包括窗簾都拆下來洗了一遍。

“丫頭一會跟小小把這床單鋪上,還有這個,你倆的枕套。”

王蓮芝拿出套幹淨的讓兩個小家夥換上。

等兩個小家夥換好回來,熱氣騰騰的大白饅頭也出鍋了。

“丫頭,快嚐嚐,這饅頭裏奶奶可放了白糖的。”

王蓮芝掰了一半饅頭塞到丫頭手裏。

丫頭拿起來咬了一口,噴噴香嚼著還帶著絲絲的甜味。

“好吃吧,每年過年奶奶都會蒸饅頭給我們吃。”

慕小小捧著個大饅頭一邊哈著熱氣一邊往嘴裏塞。

“以前家裏窮的時候,奶奶蒸發糕,現在家裏條件好了,就蒸饅頭。”

丫頭看著慕小小笑的眼睛彎成個月牙,這幾天她聽慕小小講了好多慕家從前的事。

慕家以前也很窮,比她曾經的那個家也好不到哪去。

“小小還很小的時候,大哥二哥每天還要去山上挖野菜。”

慕小小舔掉嘴角的饅頭渣,吧嗒吧嗒小嘴。

“別說,小小好久沒吃野菜團子了,小小最喜歡吃槐花做的菜團子,可香了呢。”

“是槐花拌著玉米粉蒸的嗎?”

慕小小連連點頭,丫頭眼底忽然就亮了。

“那個丫頭也喜歡吃,槐花開的時候,丫頭都會爬到樹上采槐花,擼一把花直接嚼著吃。”

“小小也吃過。”

兩個小家夥蹲在院子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慕小小又講了許多大槐樹村的事,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你們村子裏有壞人嗎?”

丫頭眸光一滯,忽然就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們村裏壞人可多了。”

慕小小又講起馬雙玉和趙金鳳的事。

丫頭聽得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特別是聽到慕小小被拐賣那一塊,大氣都不敢出眼底帶著深深的恐懼。

慕小小察覺到丫頭對這一段的反應特別,在最精彩的地方停了下來。

丫頭見她半晌不說話急的跟在屁股後麵追著問。

“那後來呢,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慕小小挑挑眉梢故作神秘:“這個等晚上睡覺的時候再給你講。”

為了聽慕小小的故事,丫頭早早就洗漱完鑽進被窩。

慕小小一躺下,丫頭就坐了起來。

等慕小小把整個故事講完,丫頭緊繃著的身子才放鬆下來。

“要是被拐的人都能像你一樣逃出來就好了。”

“那也得看有沒有人救啊?要不是爸爸和媽媽及時找到我,我想跑可就難嘍。”

丫頭點點頭,像是在回答慕小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啊,也得有人救,要是有人救肯定能逃得出來。”

“哎呀,睡覺覺了,明天還有好多事要忙呢。”

慕小小盯著丫頭看了片刻躺回去閉上眼睛。

丫頭卻是睡不著了,一閉上眼睛仿佛就看到媽媽眼含熱淚地在看著她。

而媽媽的腳上還鎖著那條粗粗的鐵鏈。

劈裏啪啦。

新年的炮聲炸響,

新的一年伴著鵝毛般的大雪一起來了。

丫頭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中瞬間融化。

她以前的家裏是不會下雪的,這裏的冬天比她家裏冷得多,但這卻是她過得最暖和的一個冬天。